阴影顺势漫过眼窝,描绘他深邃的眉骨,衬得那双凤眼幽幽。
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使周遭夜色一瞬间静了下去。
时芙一顿,又轻轻唤了一声。
“殿下……”
她想要站起身,可殿下却是随意挥挥手,叫她坐下。
然后。
一股浓郁的沉水香挟着冬夜的凉意,便落到了时芙的身边。
好似北国覆雪千年的山脉。
高远、沉静。
白雪皑皑。
时芙怔怔地看着他,便见殿下解了身上的狐裘,自然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只轻轻一伸,便自然地取过她面前的文书,垂眸细看。
“最近是有什么疑惑?”
时芙瞧着殿下手里的文书,又是急忙解释:
“这是那位林月娘的和离书,奴婢与您说过,她受了极多的苦,奴婢便想着帮她一把。”
“……就像殿下帮奴婢那样。”
裴执玉淡淡瞧着眼前这份和离书。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坚韧和倔强。
是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他挪了视线,望向身边的女人。
烛光映着她雪白的腮。
幽幽的烛光落在她水汪汪的杏眼里。
天底下,是没有比她还要勤恳的学生。
裴执玉轻轻地笑了一下:“往后所有人的和离书,你便打算拿了你自己的那份,改成苦主的名字。”
“然后助她们和离?”
时芙抿着唇,又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男方不愿和离呢?”
时芙犹豫了一下:“……那便将和离书送上官府?”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低低的。
“若是送上官府仍旧不愿和离呢?”
他半阖的凤眸淡淡扫过她:“譬如这林氏遇见的丈夫,绝不会轻易和离。”
时芙忽然沉默了。
不愿和离……周培方从前也不愿和离。
她束手无策。
若不是殿下出面,周培方又早已找好了下家,心心念念要与郡主成婚。
自己便也无法和离。
男人与女人不同。
男人能休妻,就算是女子十分不愿,却也得乖乖接受。
可若是男子不愿和离,女人便只能束手无策。
时芙咬紧了唇瓣,心中只为天下的女人叫屈:
“可是这月娘被丈夫动辄打骂,已然是命悬一线,若是再拖下去,她便要死了……”
“那你便能状告他。”
时芙一怔,便这样对上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的眼瞳很黑,很静。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在继续——
“你若是今后想要为她们和离,便会遇到更多的难处。”
“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你便要想到更多的路。”
时芙就这样抬眸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咚咚作响,一时间竟忘记了挪开目光。
“律法规定,丈夫殴打是妻子致伤,属于义绝,官府必须强制判离。”
“而有一类人,则叫作状师,他们为受屈的百姓代写诉状。”
时芙安静的听着殿下的声音。
“民间许多百姓不识字,可状告必须有状纸,有格式,需呈清关键事实,辞得当。”
“若是写漏事实,措辞失当,衙门便会不收,甚至反打原告。”
时芙指尖轻轻的颤了颤,她极力的理解殿下话语中的意思。
“所以……殿下便是奴婢的状师?”
若不是殿下,她甚至可能要成了被反打的原告?
男人忽然笑了。
他缓慢阖下眼眸,望着她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当日的和离书是你亲笔写下,你是你自己的状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