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身着初见时的那件青金缂丝云纹交领大袖袍。
黑发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漠然。
此刻他眉峰凌厉,凤眸低垂,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漆黑的眼瞳好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前的人玉容平静。
却好似又处于近乎疾风骤雨般的隐忍。
耳畔只余一片死寂。
裴执玉冷冷瞥着她。
瞥着她衣衫不整、鬓发凌乱。
罥烟眉轻轻蹙着,贝齿咬着红艳艳的唇。
雪白的藕臂轻轻发颤。
满腔的怒火竟忽然这样一滞。
裴执玉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气息微沉。
便听眼前的女人低低喘息着,又是含泪轻轻一唤。
“殿下……”
空气中好似忽然有什么化开了。
胸腔翻搅起细密的痛。
良久,磅礴的怒意终于是化作一句——
“留在此处,还是随本王走?”
声音泠泠,犹如碎玉。
男人眼眸晦暗。
他好像是在说这件事。
又好似在说旁的东西。
然后裴执玉就忽然听见了女人细若蚊呐的啜泣。
“殿下别赶奴婢走……”
时芙长睫轻颤,抬起眼眸。
那双含了春水的杏眸就这样瞧着他。
“奴婢从未想过要离了殿下……”
裴执玉一顿。
他骤然吸了一口气,眼瞳就这样地深了下去。
郑时芙。
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
后花园的这一头,梁如云正带着裴老夫人和大夫人,急匆匆地往假山后头走去了。
听着假山那处女人隐隐的啜泣声,梁氏脚下健步如飞。
甚至连膝盖处钝钝的伤,此刻都不疼了。
“白日宣淫,大嫂是真的管不好家!竟是纵容着下人做出了这样不干不净、有辱门楣的事情!”
大夫人柳氏听着那一头的动静,脸上也是难看。
今日她们俩妯娌陪着老夫人在后花园闲逛,竟忽然就撞见了这样的事情。
她低低垂着眼眸,几乎是咬牙说出来:“嗯,是我的错过。”
梁如云一字一句:“等会儿捉住了犯事的人,便应当连同主子一同处置了,肃清家风。”
裴老夫人沉默的听着,面上已然是阴沉一片了。
“若是府中藏污纳垢,做出了与从前一样的事情,定是要解决的。”
她缓慢收拢了手心的佛珠:“老身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裴老夫人此刻也觉得很累。
从前那相思蜜是这样,现下又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府中总是出了这么多事情。
竟是片刻也不叫她安宁。
梁如云听见这话,微微抬了抬下巴,心中更是得意。
她安排的小厮明面上是柳氏院子里的人。
如今做出了这样的丑事。
大夫人定是要给出一个交代。
那个被殿下厌弃的小贱婢也一定得死。
管家之权便要重新落回了自己的手里。
滴水不漏。
根本无法查到她的错处。
梁如云想着,掀了眼皮瞧着近在咫尺的假山。
脚下的步子是更快了。
三人搀扶着身边仆妇的手,艰难爬上层层叠叠的假山。
耳畔传来男人沉重的喘息。
急促、艰难、奄奄一息。
梁如玉一顿,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不过不等她多想,几人抬起眼眸。
便瞧见了殿下颀长的身子立于假山之上。
他身上染着血污,手上提着长剑。
宽大的衣袍下好似鼓鼓囊囊地藏着什么。
不过是用宽大的狐裘盖住了,叫人瞧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