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线挺括,袖口齐整,身板直而不僵,步子稳而不重。说话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眼神安静,不飘不躲,眉宇间有文工团人特有的温润底色,又透着一股子部队里磨出来的利落劲儿。
三代根正苗红,本人是军区文工团上尉,性子平实,不争不抢,做事有分寸,待人有温度,在机关大院里提起苏婉清,没人不点头。年纪三十二,不轻不老,家教好、作风正、业务硬,和四十岁的李镇江站在一起,不是凑数,是相宜。
李镇江这些年一直单过。早年订过亲,未婚妻执行任务时牺牲了。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成家的事,话越来越少,事越做越沉,职位越升越高,人却越来越静。穿的是旧常服,住的是老宿舍楼,出门不坐专车,开会不抢话头,身上那股子军人的硬气,从没散过,也从不拿腔作调。
这次相亲,他本打算露个面就走……家里催得紧,推不过。可门一开,看见她站在台阶下,背光而立,发梢被风轻轻带起,他下意识把刚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喉结微动,绷着的下颌线松了一瞬。
老太太、李母、六婶几个长辈迎上去,不簇拥、不拉扯,只笑着引路,把苏婉清让进堂屋。凉茶是现沏的,瓜果洗得干干净净,几块绿豆糕摆在青花瓷碟里,不铺张,不寒酸,端上来就撤手,不盯着看,也不绕着问。
李青云和陈h瑶坐在侧边长凳上,谁也没开口,连扇扇子的动作都放轻了。两个孩子趴在门框边,小脑袋挤在一块,眼睛亮亮地往里瞄。
初时屋里静,只听见檐角风铃轻响。
李镇江坐得端正,脊背不靠椅背,双手自然搁在膝上,开口第一句:“苏同志,路上热吧?走过来的?”
“嗯,不远。”她略颔首,嗓音清亮,“李家大院很敞亮,风也顺。”
几句应答完,长辈们便陆续起身,说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说要帮着拾掇菜园子,一个接一个退出去,脚步放得极轻。李青云夫妻守在外屋窗下,离得够远,听得见人声,听不清字句。
两个孩子一溜烟跑出来,扑进李青云怀里,仰着脸问:“三叔,那个戴蓝发卡的阿姨,是不是以后要叫三婶呀?”
李母笑出声:“哎哟,这小嘴儿比我还快!”
李青云低头揉揉俩孩子的头发,压低声音:“等会儿你们端酸梅汤进去,汤碗别晃,进门就喊‘三婶’,听见没?”
孩子眨眨眼,用力点头。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笑:“我孙儿心里早认准了。”
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片刻沉默后,李镇江先开口,语气平直,像汇报工作,又像交底:“苏同志,你该知道,我四十一岁,比你大九岁。以前定过亲,人没了。之后没再动过心思,一个人过惯了。”
“岗位特殊,规矩多,家里进出要登记,电话有人听,连家里修个水管都得报备。日子不像普通人家那么松快。”
“这些都不是难处,难处是我不想耽误你。你可以想清楚,不用急着回我。”
话不多,句句落地。
苏婉清听完,没低头,也没避开视线,只微微一笑:“李同志,组织找我谈过三次。说你带过的兵,没人敢糊弄;说你替战友扛过处分;说你每年清明,都去烈士陵园坐一上午。”
“年龄差不了几年,咱们都是穿军装的人,聚少离多是常事。我懂什么叫‘人在位上,身不由己’,也信得过你这张嘴,不会哄人,但句句算数。”
李镇江怔了一下,眼尾微松。
之后的话就顺了。聊文工团下连队慰问,聊他当年在边防连蹲点三个月,聊她第一次登上海岛哨所唱歌,台风刮得话筒嗡嗡响,她唱完,战士们全站着鼓掌;聊他怎么修好连队那台老收音机,聊她怎么把《十送红军》改成女声小合唱,让新兵听了掉眼泪。
他不主动提职务,她也不问机密。他见她茶杯空了,起身续水,动作熟稔;她看他讲起老连队时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便顺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不抢话,但他停顿久了,她就接一句:“后来呢?”
他话少,但她听得出哪句是真上心,哪句是客套敷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