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片刻,李青云便带着童玉、明珠和张大军,从原料仓到成品库,挨个走了一遍。生产线节奏紧凑,发酵池温控精准,过滤车间无尘无垢,原料垛码得齐整,成品箱贴标清晰,整个厂子像上了发条,稳而不躁。
走到一间仓库前,见里头堆满深褐色酒糟,李青云随口问:“童玉爷爷,这么多糟,平时怎么处置?”
童玉立马笑了:“处置?这可是硬通货,谁舍得糟蹋。”
“全供给四九城边上的三家合作农场喂猪。猪养肥了,年底折算成肉,直接抵账。一进一出,账面平得一丝不差。”
他抬手朝库房一指:“三家轮着来拉,三天一趟。算得准,明天一早,第一辆拖拉机就该进厂了。眼前这些,正好是酒厂三天的糟量。”
李青云笑了笑,心下佩服……拿酿酒废料换现成猪肉,这路子,寻常人真绕不过弯来。
“童玉爷爷,谢列平家族和叶卡捷琳娜家族的订单,得抓紧备货,质量更要盯死。特别是竹炭过滤那道工序,半点不能糊弄。”
童玉点点头,语气干脆:“放心,三小子。你们年轻人懂的事,老头子还能不懂?”
“这一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就钉在这儿。真急了,内务部那摊子,我拍拍屁股就辞。”
李青云一愣,眼睛睁圆:“您……真撂挑子?”
副部级、内务部第三把手,说撤就撤?
童玉斜睨他一眼,哼笑:“瞧你那点出息。”
“说实话,这一个月反倒是这些年最松快的日子。以前在部里,连上厕所都掐表,喝口水都怕误事。”
“再说,你小子挣了那么多外汇,谁不眼热?老同事、老关系、老熟人,一个个上门递话,想搭个线、匀一点。老头子不得往你那儿跑?回回被你甩脸子,还得赔笑脸。”
“现在好了,耳根清净。谁也别来烦我,我乐得在这闻酒味、听机器响。”
“下次来,把蒙顶黄芽、龙井、缙云甜茶、云南普洱都捎点。总不能天天灌白酒,喝傻了不成?”
李青云应声:“行,再给您带两包五香驴肉,配酒正好。”
“滚!你就没一句正经话!”童玉笑骂,眼角纹路舒展,透着股由衷的熨帖。
一老一少沿着水泥路慢踱,聊的全是订单排期、糟料周转、猪源对接、过滤参数……没一句虚的,句句落地。
风里飘着微醺的粮香,远处,李宝宝和小乔儿举着翎羽,蹲在草丛边看蚂蚁搬家,偶尔咯咯笑出声,声音软得能化开人骨头。
夕阳西沉,厂房、烟囱、晾场都被镀上一层暖金。
李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朝童玉抱拳:“老爷子,我们先回。”
童玉站在铁皮大门旁,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薄尘,驶离牛栏山,朝四九城方向而去。
车窗外,酒香渐淡,余晖一路铺展。后排座上,两个孩子早已睡熟,小嘴微张,呼吸均匀。李青云和陈h瑶对视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酒厂门口,童玉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的余味,咧嘴一笑,自自语:
“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扎实。”
回到四九城,两个孩子刚醒,脚还没站稳,就直奔后院……李镇海、李镇江、郑耀先三人刚进门,桌上已摆好热菜,三双筷子正等着他们。
李青云和陈h瑶刚踏进小餐厅,就见李母、六婶、李岚、安莉,还有家里辈分最高的聋老太太,围坐在方桌边,脸上喜气压不住,压低嗓门,却掩不住话里雀跃。
“哟,这是摊上什么好事了?莫非我爸又挪位置了?”李青云笑着凑近。
李母斜他一眼,没好气:“你爸升半级,值当全家坐这儿嘀咕?”
这话一出,李青云顿时来了精神,往前一步:“妈,到底啥事?快说!”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笑得眼眯成缝:“傻孩子,你三叔要相亲了!组织上亲自牵的线……李家这桩喜事,够烧三炷高香!”
李青云怔在原地。
三叔李镇江四十岁整。早年那位未过门的未婚妻,被叛徒出卖,遭保密局围捕牺牲。此后二十来年,他再没提过婚事,独来独往,话也少了,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家里人看在眼里,谁都不好开口劝,只默默记着……他的终身,是全家最沉的一桩心事。
如今旧案早已查清,仇人伏法多年,那道结,总算松动了。
李镇江现任副部级干部,前程尚有余地。组织上对干部婚姻、家风向来重视,主动牵线安排相亲,既合规矩,也显体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