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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试运营的当天

演出结束后,她的那段现场视频在凌晨之前就冲上了热搜。

但那天晚上真正让我意外的不是章羽,而是闫辉。

闫辉是下午场的最后一位,排在章羽后面。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替他担心——给章羽暖场已经够难了,给她压轴?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但闫辉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他上台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马丁吉他,琴身上有几处明显的磕痕,像是跟着他走过很多地方。

他没有乐队,没有和声,甚至连个谱架都没带。一个人,一把琴,一盏追光。

他唱的第一首歌叫《运河边的女人》,讲的是一个在拱宸桥边住了六十年的老太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烧煤炉,煤烟混着雾气升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像一张泛黄的宣纸。老太太的丈夫年轻的时候是船工,跑京杭大运河的货船,有一年出去就没有回来,有人说船在苏州附近沉了,有人说他跟别的女人走了。老太太不信,也不追问,只是每天傍晚到桥头坐一会儿,看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闫辉唱到那句“她说河水往北走,人往南回,她等的船从不靠岸,可她从不觉得浪费”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技巧性的颤抖,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淡,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锯开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我站在控台后面,忽然觉得鼻子很酸。我想起了我外婆,想起了她每天傍晚坐在老家门口的石墩上,面朝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闫辉的歌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每一个和弦的转折都是他走过的一段路,每一句歌词都是他身上的一道疤。

那晚的社交媒体上,章羽的热搜词条是“章羽西湖的水不凉

神级现场”,而闫辉的词条要低调得多,只有“闫辉

运河边的女人

听哭了”几个字,但点进去之后,评论区的深度和浓度完全不亚于前者。

一个认证为音乐博主的大v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当摇滚新星遇见民谣诗人:杭州这一夜定义了独立音乐的2026年》。他在文章里写道:“章羽给出的是这个时代的愤怒与迷茫,而闫辉给出的是这片土地的根与土壤。两个人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缺了任何一面,今晚的杭州都不完整。”

我没有转发那篇文章,但我在备忘录里存了下来。

有些东西不需要声张,就像西湖的水,你看到的是平静的湖面,看不到的是水面之下那些缓慢的、持续的、深入骨髓的涌动。

……

试运营结束后的第二天,英国的乔治到了。

宋云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拱宸桥边的面馆吃片儿川,看到“gee

thornton”这个名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乔治,英国bbc执行董事,gee

thornton运营总监,这次来中国的名义是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但我知道他真正想干什么——他在找一条进入中国独立音乐市场的路径,而我们的场地,或者说我们正在搭建的这个生态系统,是他看中的入口。

见面约在第二天上午,龙井村的一家茶室里。

乔治这次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克什米尔羊毛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混搭得不刻意,像呼吸一样自然。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国女孩,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的翻译兼亚洲区代表,叫林蔚,上海人,剑桥毕业,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顾先生,你的场地我看过了。”

“顾先生,你的场地我看过了。”

乔治端起盖碗茶,闻了一下,眉毛微微扬起,“很聪明地保留了工业建筑的原始结构,同时在声学处理和观众动线上做了非常成熟的设计。坦白说,我来之前以为会看到一个普通的livehouse,但你们做的这件事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说的是英语,林蔚同步翻译,语调和节奏都还原得很好。

“gee。”

我放下茶杯,没有等他继续铺垫。

“你来杭州不只是为了喝茶和夸我的场地。thornhill

records想在中国找一个落地的合作伙伴,你们谈过至少四家公司,但你最终来了我这里,所以直接说你的条件。”

乔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真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龙井村的鸟鸣里。

“顾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用中文说了这句话,我并不意外,因为我知道是谁教的。

“谁?”

“我自己。”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正色道,“好,我们直接一点。thornhill希望与你们签署一份联合运营协议,我们在中国的音乐人可以通过你的场地系统进行巡演和落地活动,作为交换,你们的原创音乐人将获得我们在欧洲的发行渠道和演出资源。不是收购,不是控股,是平等的、对等的合作。”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风吹动了竹帘,光线在木地板上画出细密的条纹。

我在心里快速地算了这笔账。thornhill

records的发行渠道覆盖整个欧洲和北美,他们有超过三百家合作媒体和四十多个音乐节的直通名额。如果我的音乐人能够通过这个网络走出去,那将是质的飞跃。但反过来,他们的音乐人进入中国市场,我的场地会成为首选,这意味着话语权,也意味着责任。

“我有两个条件。”

我说。乔治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合作框架里必须明确对中国原创音乐人的扶持比例,不能低于总资源的百分之四十,白纸黑字写进合同。第二,所有通过这个合作落地的演出,内容审核的最终决定权在我们这边,不在thornhill。”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几乎能听见瓷器表面在他指纹下发出的微弱声响。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光。

“百分之四十五。”

他说。

“第二个条件我需要跟伦敦总部确认,但以我的判断,不会有问题。”

我伸出手。他握住了。

临结束的时候,我跟乔治单独坐在一起,我递给他一支红塔山,然后自己点上。

乔治并没有吸,接过烟以后,才终于说道:

“我还挺佩服你的,没想到你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些。”

我并没有开口,而是转过头看着他,趁他不注意,一个拳头便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打完以后我才笑了,而他好像也一直在等着我这一拳,捂着肚子弯了弯腰,嘴里怒骂道:

“顾柯,你有毛病!”

“来而不往非礼也,还你的。”

“fuck!”

我笑了,而乔治也笑了。

……

那天下午我从龙井村出来的时候,杭州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得像牛毛,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茶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没有打伞,沿着满觉陇路慢慢地走下山,路两旁的桂花树还没有到花期,但叶子已经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文正发来的消息,说十五号试运营的整体满意度评分出来了,百分之九十四点七,比预期高出将近五个点。他说后面跟了一长串的工作总结和数据分析,但最后一行字是:“顾总,我们做到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是啊,我们做到了。

但这只是开始。乔治的合同、章羽的专辑、闫辉的巡演、十五号的正式运营、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演出季——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垒在这条我们正在修建的路上。路还很长,桥还没有完全搭稳,但至少第一块基石,我确认它是牢的。

雨渐渐小了。西湖在对岸的暮色里静静地铺开,水面上有几只晚归的游船,船头的灯像散落在墨色里的星星。我站在苏堤的入口处,点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散的速度比我的呼吸还快。

我想起章羽唱的那句词——“我跳进西湖的时候是十月,水不凉,凉的是一整个夏天没说完的话。”

也许有一天,那些没说完的话会被唱完,没做完的梦会被做完。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只想在这片烟雨里多站一会儿,等雨停,等风来,等这座城市的夜晚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再吐出一个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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