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低声道:“灯册?”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上前。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上的灯线,微微亮起。
那只灰瓮立刻震得更明显。
咚。
咚。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瓮里敲。
后库里几个宗务弟子的脸色全变了。
卢执事沉声道:“三席,此乃后库废灰,不可擅开。”
陈平安看着他,道:“你方才说,可以查。”
卢执事道:“查账,不是开瓮。”
陈平安脸色一冷。
都这时候了,还在玩文字?
灯就在瓮里敲门,你他妈跟我说查账不是开瓮?
陈平安看着卢执事,冷道:
“卢执事。”
“若里面没东西,你怕什么?”
卢执事脸色一沉:“三席慎。”
陈平安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
“刚才在外面,你说若查不出灯册,我交北坟外令复核。”
“现在东西就在眼前,你又说不可开瓮。”
“那我倒想问一句。”
“卢执事想让我查,还是想让我查不到?”
这句话一出,后库里顿时一静。
宗务弟子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卢执事眼神也阴沉下来。
陈平安这句话太狠了。
几乎是当面点破他在拖。
宋沉霜站在旁边,寒尸钉已经扣在指间,淡淡道:“开瓮。”
卢执事看向她。
宋沉霜道:“不开,便是宗务堂拒查北坟灯册。”
卢执事脸色青白变幻。
许久之后,他终于冷声道:“开。”
陈平安仍旧没有亲手碰灰瓮。
他让无面断魂尸伸出三根指骨,轻轻按在封泥上。
咔。
封泥裂开一线。
灰瓮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灰白火光。
后库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许姓弟子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他对这种火光已经有阴影了。
那点灰火从瓮口慢慢浮起,竟凝成一盏小小灯影。
灯影无芯。
却有火。
整个后库死寂一瞬。
随即,一片哗然。
“真有灯!”
“后库废灰里怎么会有北坟灯?”
“这不是护神符残灰吗?”
“宗务堂后库里藏着第二盏灯?!”
宗务弟子们脸色全白。
。
段青骸站在后方,眼皮狂跳。
他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挑衅,简直像个笑话。
陈平安看着那点灰火,道:“符灰成芯。”
这是第二盏灯的灯芯。
北坟外的灯,需要地方点。
后库里的符灰,则能应光成芯。
尸胎应光。
符灰成芯。
账册有名。
这才是真正的灯册。
卢执事脸色已经沉到极点,却仍旧辩解道:“也许只是北坟灯印牵引过来的余火,未必是第二灯。”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都这样了,还嘴硬?
行。
那就让它照你。
陈平安取出第一盏灯留下的接灯灰,洒在灰瓮旁边。
第一盏灯灰一落,那点灰火忽然暴涨。
灰火之中,一道模糊女影缓缓浮出。
她没有完整面容,却在出现的一瞬,直接转向了卢执事。
“账册有名。”
“谁替我归?”
卢执事瞳孔骤缩,他脚下影子,竟被灰火拉长了一寸!
这一下来得太快,快到连卢执事自己都没想到。
他刚说未必是第二灯,下一息,第二灯便照了他的影子。
宋沉霜袖中寒钉飞出。
叮!
寒钉钉在卢执事脚前三寸,把他的影子硬生生钉回原地。
卢执事脸上终于浮出惊色。
周围所有宗务弟子都看呆了。
陈平安看着卢执事,道:“卢执事,现在还是牵引余火么?”
卢执事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宗务堂后库里亮了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还当众照了卢执事的影子。
这事已经不是他能靠几句话压下去的。
陈平安没有得意。
因为这不是值得得意的事。
第二盏灯能照卢执事,说明卢执事未必只是普通管理者!
就算他不是点灯人,也至少接触过灯册最核心的账。
否则灯不会第一个照他。
这老东西,到底知道多少?
卢执事是被人利用,还是装糊涂?
陈平安不敢轻易下判断。
在魔门里,最怕把蠢人当坏人,也怕把坏人当蠢人。
反正现在不能杀,也不能逼太急。
先灭灯。
先拿权。
先把后库封住。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往前一步。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微微一沉,像要承下这第二盏灯。
宋沉霜立刻低声道:“它承不住了。”
陈平安点头。
这具无面断魂尸已经承了问路、愿路、名路、灯路,又锁了一缕灯芯。
再硬吃第二盏灯,恐怕当场就要废。
这具尸还不能现在废,它得死在更合适的地方。
陈平安没有让它继续上前,而是取出第一盏灯灰。
灰白灯灰悬在掌心。
那点灰火像闻见同类,轻轻晃动。
陈平安低声道:“灯归灯。”
灰火一颤。
“灰归灰。”
灯灰散开,化作一圈极淡灰环,套住灰瓮中的小灯影。
“旧路不入新名。”
名灰落下。
“残愿不归旧墓。”
愿灰沉下。
第二灯火猛地一挣。
后库所有灰瓮,同时发出细微震动。
咚。
咚。
咚。
一时间,整座后库像有无数未烧尽的符灰在瓮中翻身。
宗务弟子们脸色全白。
许姓弟子更是吓得连退数步。
若这些灰瓮全亮起来,宗务堂后库会变成什么?
灯库?
还是旧墓在阴骨堂里开的第二扇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