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脉石窟内,尸火一连烧了两日。
两日里,陈平安没有离开半步。
李倩守在石门外。
陆闻骨来过一次,却被她拦在外面:“陈师兄在炼尸,不能打扰。”
陆闻骨抱着黑木匣,神色不安:“我不是来打扰陈师兄的。是她又动了。”
李倩看向他怀中的黑木匣。
黑木匣安安静静。
可匣身表面,却多了一道极浅的灰白痕迹,像是被人用指甲,从里面轻轻划了一下。
李倩皱眉:“她说什么了?”
陆闻骨摇头:“没有字,只是一直在敲。”
他说到这里,脸色微微发白。
“不是以前那种敲法。”
“这一次,像是在学棺材里的声音。”
李倩心中一寒。
就在此时,石门内传来陈平安的声音。
“让他进来。”
李倩让开。
陆闻骨立刻抱着黑木匣走入石窟。
刚一进去,他便闻到一股浓烈尸蜡味。
阵法中央。
徐七骨探门尸被拆开了。
那具曾经炼气九层的尸身,如今只剩一副残破骨架。
胸口旧伤被封门骨蜡一层层裹住,像是长出了一只灰白虫茧。
无名坟奴尸则被放在徐七骨胸腔之内。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外面,明明没有眼睛,陆闻骨却觉得它在看自己,或者说,看自己怀中的黑木匣。
陆闻骨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平安坐在阵前,脸色略显苍白,指尖还沾着尸蜡。
“木匣给我看看。”
陆闻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黑木匣递了过去。
陈平安没有直接接,先用肝木尸光隔开一层,再看向匣身表面的灰白划痕。
那痕迹很浅却和尸山傀断臂上的棺纹,有几分相似。
不同的是,尸山傀上的棺纹像是要钻入尸契。
黑木匣上的这道痕迹,却像是从里面划出来的。
陈平安问:“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闻骨道:“昨夜,她敲了三下,我问她是不是害怕,她没有回应,后来匣子上便多了这道痕。”
陈平安看着黑木匣,沉默片刻后,道:“她不是害怕。”
陆闻骨一怔:“那是什么?”
陈平安道:“她在提醒。”
他取出一张听棺纸,贴在黑木匣侧面,纸面刚一贴上去,便微微鼓起,像是匣中有什么东西,在隔着纸轻轻呼吸。
陆闻骨脸色惨白,却强忍着没有退。
片刻后。
听棺纸上,浮出几个歪斜灰字。
莫唤名。
陆闻骨看着那三个字,声音发颤:“莫唤名?”
陈平安眼神难看。
果然。
门后之物循名而来。
宋阴河的死,不是偶然!
他先以阴河引尸钉牵门气,又在惊恐时喊了宋沉霜和楚九阴,或许那一刻,门后之物便彻底抓住了他的气机。
名不是单纯姓名,而是这个人留在天地阴脉、尸契、法器、旁人口中的所有痕迹。
所以黑木匣提醒――莫唤名。
陆闻骨低声道:“陈师兄,七日后入墓,是不是不能叫她?”
陈平安道:“不止不能叫她,也不要叫我的名。”
陆闻骨立刻点头:“那我叫你什么?”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彦祖。”
陆闻骨虽觉得这名字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平安将听棺纸取下,纸上的灰字很快消散,只剩下一片焦黄。
黑木匣也重新安静下来。
陆闻骨小声道:“她会不会被门后之物找到?”
陈平安道:“你越怕,它越容易找到。”
陆闻骨抱紧黑木匣:“我不怕。”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一直在抖。
陈平安没有再理他,只道:“这两日不要离开你的石室,在木匣外贴三层镇尸符,不要和她说话,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三个字。”
陆闻骨连忙道:“明白。”
他抱着黑木匣离开后,李倩走了进来。
“陈师兄,莫唤名是什么意思?”
陈平安道:“旧墓里,名字可能会变成路。”
“有人喊你,未必是人。”
“你答应了,它便能顺着声来找你。”
李倩脸色一白:“那七日后……所以要先炼一具不怕被叫名的尸。”
陈平安看向阵中。
无名坟奴尸没有名字。
但光是无名,还不够。
门后之物不是傻子。
没有名字,它便会找尸契。
没有尸契,它便会找炼尸之人。
所以陈平安不能让这具探门尸与自己牵得太深。
它需要一个假名。
一个已经死去,却又与门气有牵连的假名。
陈平安取出阴河引尸钉残片。
残片刚一出现,阵中尸火便阴冷了几分。
李倩看见那残片,立刻明白过来。
“宋阴河?”
陈平安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死人最适合借名。”
李倩心头一跳。
魔门中人死后,尸身、魂魄、遗物被人拿来炼法,本就是常事。
可宋阴河刚死两日。
陈平安便要借他的名去挡旧墓门气。
这手段,仍旧让她后背生寒。
但她没有劝。
宋阴河自己私动门气,害人害己。
若不是陈平安当时推动徐七骨探门尸,魏尸山的尸山傀未必能保住,封脉阵也未必能稳。
如今拿宋阴河残钉来挡灾,倒也说得过去。
陈平安将阴河引尸钉残片放入沉尸石中。
再以尸山傀原生骨磨成骨粉,混合封门骨蜡,一点点涂在无名坟奴尸胸口。
很快。
无名坟奴尸平滑无五官的脸上,浮出一道浅浅黑线。
黑线像嘴。
微微张开。
一道沙哑声音,从尸身深处传出。
“宋……”
陈平安眼神骤冷。
独目女尸猛地抬头。
五道尸纹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