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百里闲转到第五圈的时候,陆濯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师傅,二师兄走了就走了,您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百里闲停下来,指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声音大得整座山谷都能听见,“他翻的是我亲手砌的墙!那墙我砌了三天!三天!”
陆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师傅,您什么时候学会砌墙了?”
“不会砌就不能骂了?”百里闲一瞪眼,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活像一尊门神,“他是你二师兄,你就不能劝劝他?”
陆濯垂下眼,师傅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二师兄偷跑出去……
“师傅,二师兄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肯听人劝,当初就不会从破庙跟您回来了。”
百里闲噎了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
想到年他当年外出在破庙里给那小乞丐递了两个馒头,本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那小乞丐吃完馒头,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说:“老头,你家住哪儿?我跟你回去。”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回去。”小乞丐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里头全是光,“你给了我两个馒头,你就是我师傅了。”
“……我不要徒弟。”
“那我就是你儿子。”
“我也不要儿子。”
“那我就是你爹――”
“够了!跟我走吧。”
百里闲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捡了这么多徒弟,邵宸是最能折腾的一个,也是最像他的一个――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随他去吧。把五丫头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陆濯应了一声,转身往内院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很轻很轻。
“师傅,五师妹的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百里闲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几个学武吗?”
陆濯没说话。
“学武不是为了打打杀杀,”百里闲背着手,望向远处的山峦,晨雾还没散尽,把山尖裹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像蒙了一层纱,“是为了在不想做什么的时候,有底气说不。”
他顿了顿。
“你们几个,谁不想娶,我都不勉强。但我得把这件事提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五丫头的爹,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陆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师傅。”他说完,转身走了。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淡金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