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巡视组联络员的身份不是保密的。通过正式渠道通知省委的时候,郑维邦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名字。
一个在汉东打掉了景天成、在临江打掉了赵东雷的人,现在来了陇原。
郑维邦不紧张才怪。
但郑维邦的应对方式跟赵东雷不同。赵东雷的第一反应是渣土车围堵和铁桶封锁,简单粗暴。郑维邦的第一反应是针孔摄像头,安静无声。
高手过招,从第一步就能看出差距。
晚上六点。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主任孙立民来接周远帆去晚宴。
孙立民四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那种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年、八面玲珑的老油条。
晚宴设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里。不是大排场,就是几个省委办公厅的中层干部一起吃个便饭。
席间,孙立民的话题围绕着陇原的风土人情和经济发展。说得都很表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周远帆配合他聊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快散席的时候,周远帆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孙主任,我在来之前看了一些陇原省的公开资料。注意到近三年发生了四起比较大的矿难事故。死亡人数加起来超过一百人。这个数字在全国范围内是偏高的。省里对矿山安全这一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整改措施?”
桌上安静了两秒。
孙立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眯成缝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点。
“矿山安全一直是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的工作。每次矿难发生后,省里都第一时间组织了调查和整改。相关的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都已经报送国家安监总局。应该说,整改的力度还是比较大的。”
“调查报告我看了。四起矿难的定性都是操作不当或自然灾害。没有一起是管理责任。”
“这个定性是省安监局和省公安厅联合调查后做出的。应该说是比较客观的。”
“四起矿难,四个不同的矿山,但全部属于同一家企业。陇原能源集团。这个巧合有没有引起过省里的关注?”
孙立民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这个问题比较专业。我建议周联络员可以跟分管能源审批的郑厅长直接沟通。他对这方面的情况最了解。”
“好。那我改天约一下郑厅长。”
晚宴结束后,周远帆回到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无心的事情。
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打了几行字:
“陇原省巡视工作计划(草案)。重点方向:基层党建、脱贫攻坚成果巩固、生态环境保护。预计工作周期:三个月。”
基层党建。脱贫攻坚。生态环境。
三个跟矿山安全和能源腐败完全无关的方向。
他知道书桌上的摄像头正在工作。他知道这几行字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郑维邦的桌上。
他要让郑维邦以为,自己来陇原只是例行公事,跟能源系统没有任何关系。
放烟幕弹。
跟临江的寰宇时代一样。先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切入。
周远帆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很大。西北的冬夜,风声像狼嚎。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晚宴上孙立民提到郑维邦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笑容僵了半秒。
只有半秒。
但这半秒告诉了他一件事:在陇原,郑维邦这个名字,就是一把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跟赵东雷在临江的效果一模一样。
但刀更锋利。
也更难夺。
周远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没关系。
刀再锋利,也是人拿着的。
人拿着的东西,就能被夺下来。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还有一点点运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