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
周远帆正在办公室里审核审计报告的第三稿,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是景天成的秘书小范。
“周主任,景省长请您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就在二楼小餐厅。”
“好。几点?”
“十二点整。景省长说不用准备什么,就咱们两个人,随便聊聊。”
周远帆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景天成到任三周,这是第一次主动约他单独吃饭。如果只是日常沟通,完全可以在办公室里谈。私人午餐,意味着他想说一些不适合在正式场合说的话。
周远帆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理了一下衬衣领口,起身下了楼。
省政府二楼的小餐厅是专门给省领导日常用餐的地方。面积不大,四张桌子,没有包间。菜品也简单,都是食堂统一做的。
景天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红烧豆腐,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放着两碗白米饭。
没有酒。连饮料都没有。
景天成看到他走过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周主任,来,坐。”
“景省长。”
两个人对面坐下。
“吃吧。菜不多,但食堂的红烧豆腐做得还不错。我在西部那边待了几年,那边的食堂连豆腐都做不好,全是牛羊肉,吃得我胃都快坏了。”
景天成说着,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给周远帆盛了一碗。动作自然随和,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多年的下属在吃家常饭。
“不用客气。今天就咱们两个人,不谈公事,随便聊聊。”
周远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景省长,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景天成笑了笑,夹了一块豆腐,“我到汉东也快三周了。说实话,能让我踏实干活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景省长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工作。”
“不是过奖。”景天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叶援朝案件的前前后后我都了解了。你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在那种环境里能扛下来,不简单。省委那边对你的评价也很高。陈刚书记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汉东新一代干部里最有潜力的。”
周远帆没有接话。领导夸人的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接话。接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了,就欠了一个人情。
景天成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然后话锋一转。
“周主任,我在西部干了三年副省长。那三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个省的经济要想发展,光靠政府砸钱是不够的。必须引入市场力量。让社会资本参与进来,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这是最有效率的模式。”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讲坛上演练过无数遍的。
“汉东的底子不差。工业基础在,交通区位在,人口红利也还有。叶援朝把这副好牌打烂了,但牌还在。关键是怎么重新洗牌,怎么让市场重新建立对汉东的信心。”
周远帆听着,心里在快速分析。
景天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对。逻辑通顺,立场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有远见的。但一个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说这些话达到什么目的。
“景省长,您说得对。汉东确实需要引入社会资本。但问题是,叶援朝出事以后,外面的资本对汉东的营商环境信心不足。怎么重建信心,是个难题。”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景天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加快问题项目的处置。烂尾的尽快盘活,亏损的果断止血。让市场看到汉东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第二,抓几个标杆性的招商项目。用实打实的成功案例告诉外面的人:汉东变了,值得投资。”
周远帆点了点头:“思路没问题。具体有什么标杆项目的想法吗?”
景天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说到招商引资,我最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什么情况?”
“寰宇时代。”
周远帆正在喝汤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寰宇时代?”
“对。这家企业我了解过。创始人是一位已故的商界传奇人物。公司在海外的资产规模非常大,据说还有一笔巨额的离岸信托基金。叶援朝案件的调查中好像也涉及到了这家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