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
叶援朝被留置的第三天。
金陵的天终于彻底放晴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省委大楼会议室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红木长桌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省委三楼大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省委常委、副省长、各厅局一把手,能到的都到了。
周远帆坐在靠门的第二排。他面前的桌签上写着:省政府办公室主任周远帆。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好几次了。但今天的气氛跟以往完全不同。
叶援朝的座位空了。
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人去动它,但所有人都刻意避免看向那个方向,仿佛那里放着一颗没有拆掉引信的炸弹。
省委书记陈刚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老花镜,步子不快,但很稳。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都听得见。
“第一件事。叶援朝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省纪委依法留置审查。案件由中央纪委督办,省纪委配合执行。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不多说。但有一条纪律必须强调: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案件调查,不得探听案件进展,不得私下串联议论。违者一律严肃处理。”
没有人说话。几个常委微微点头。
“第二件事。”陈刚摘下眼镜擦了擦,“叶援朝留下的工作需要有人接手。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常务副省长的职责暂由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程建勋同志代行。程省长,辛苦你了。”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程建勋站了一下身子,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陈刚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京城方面已经明确,将在两周内正式任命新的常务副省长。在新同志到任之前,汉东的一切工作照常运转,任何人不得借机生事、趁火打劫。我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
声音整齐,但其中夹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的,有忐忑不安的,也有摩拳擦掌的。
叶援朝倒了。
汉东省的天变了。
而每一次天变,都意味着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谁上谁下,谁进谁退,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暗中角力了。
会议散了之后,周远帆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
“小周。”
陈刚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周远帆转过身。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已经陆续走出了门,只剩下陈刚和他的秘书小孟。
“你留一下。”
小孟很有眼色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刚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背对着周远帆,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那排法国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投着斑驳的影子。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陈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三十二岁的省政府办公室主任。放在整个龙国,你大概也是独一份了。”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刚不是在夸他。
果然,陈刚转过身来,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你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动他吗?”
“因为他有靠山。”
“靠山只是一方面。”陈刚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他经营了十几年,在汉东的每一个角落都插了自己的人。公安、司法、国土、财政、交通,几乎每个系统都有他的棋子。你把他本人拿掉了,但他留下来的这张网还在。这张网不清理干净,下一个来的人照样会被缠住。”
周远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陈刚看了他三秒,没有直接回答。
“小周,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难。叶援朝只是一个人,但他留下的窟窿,比他本人还要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远帆点了点头。
“我明白。”
“去吧。工作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好。谢谢陈书记。”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程建勋。
程建勋五十五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他是汉东省出了名的老好人,做事四平八稳,从不得罪人。叶援朝在的时候,他被压得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周主任。”程建勋拦住他,笑了笑,“叶援朝的事,你立了大功啊。”
“不敢当。都是纪委同志的功劳。”
“客气了。”程建勋压低了声音,“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代行常务副省长职责这件事,我心里没底。叶援朝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了,尤其是那些工程项目,我看了一眼就头疼。你对省府办的工作最熟悉,接下来这两周,你多替我把把关。”
“程省长放心。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好,好。”程建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周远帆看着程建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程建勋是个好人。但好人在官场上,有时候是最危险的棋子。因为好人没有主见,容易被裹挟,也容易被利用。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下了楼,开车出了省委大院。
下午三点。
省纪委内部培训基地,三号别墅。
周远帆停好车,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推开了别墅的木门。
客厅里,林雪薇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看到周远帆进来,她抬了一下头。
“来了。”
“嗯。雪霜呢?”
“在楼上。刚吃完药,休息了一会儿。听到你来了应该会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林雪霜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偏瘦,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清澈的光,不再是那种被药物雾化后的混沌。
“周远帆。”
她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力度很大。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你怎么才来?上次你说过两天来看我的,已经过了三天了。”
“这几天事情多,对不起。”
“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林雪霜松开了他的衣袖,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你眼下有黑眼圈。”
周远帆笑了一下,没有辩解。
林雪薇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她的目光没有从纸面上移开,但端茶杯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