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薇咬紧了牙关,深吸了一口气。
赵乐平的声音继续传来。
“让她安静一点。下个月海外那边的律师就过来了。到时候需要她在委托书上签字。她得神志清醒,至少看起来清醒。”
“赵总放心。我们会调整用药方案的。”
“还有,她的饮食注意一下。上次我来的时候她瘦了不少。别让她太瘦了,拍照的时候不好看。”
脚步声响起来了。赵乐平在往门口的方向走。
马晓琳一把拉住林雪薇,两人闪进了旁边一间无人的空房间里。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
赵乐平从走廊里走过去了。他的皮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林雪薇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之后,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半开着。里面是一个单人病房,面积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病床,一个输液架,一台心电监护仪。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天光透过铁栅栏投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阴影。
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雪薇走到了床边。
她看到了那张脸。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那张脸跟她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轮廓。但比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了骨头上。
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手腕上有针眼,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像一排被反复穿刺的蚁穴。
手腕上还绑着一条柔软的约束带,连接在床栏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林雪薇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她的嘴唇。
“姐姐。”
那个声音细如蚊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带我走。”
林雪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跪在了床边,双手捧住了那张瘦得脱形的脸。
“雪霜。”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我。我是雪薇。你姐姐。”
床上的女人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姐。”
林雪薇把脸埋在了妹妹的脖颈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马晓琳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右手握着一把折叠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她给林雪薇留了三十秒。
“林雪薇。”她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三十秒。我们必须撤了。赵乐平的车还在楼下。他随时可能折返。”
林雪薇抬起头。她的眼睛通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妹妹手腕上的约束带,伸手解开了。然后她检查了输液架上的药袋。药袋上没有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她掏出手机,快速拍了三张照片。病房全景、药袋编号、林雪霜手腕上的针眼。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林雪霜的嘴唇还在动。不是在叫姐姐了。是一串数字。
“三,七,二,九,零,四,一,八,六,五。”
同一串数字,反复念叨。像是刻在了她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即使在药物的迷雾中也无法抹去。
林雪薇在手机上飞速记下了这串数字。
“走。”她站起身来,弯腰在林雪霜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她转身走向了门口。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林雪霜依然闭着眼睛,嘴唇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串数字。她的身体蜷缩在白色的被单下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连翅膀都忘了怎么张开。
林雪薇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走廊。
马晓琳跟在她身后。两人从消防通道迅速下楼,钻进排水渠,穿过围墙,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回了后山的树丛中。
全程用时四分二十秒。
到了安全位置之后,林雪薇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哭。刚才在病房里流过的眼泪已经是她今天的全部配额了。
“你还好吗?”马晓琳在旁边蹲了下来。
“我没事。”林雪薇睁开眼睛,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马晓琳,我要把她救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知道。”马晓琳点了一下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们的人太少,准备不足。强行带她走,会暴露我们掌握的全部情报。赵乐平一旦知道林雪霜被发现了,他会立刻转移她,到时候再想找就难了。”
林雪薇沉默了十秒。
她知道马晓琳说得对。理智告诉她必须等待。但每等一秒钟,她的妹妹就要在那个铁栅栏后面多受一秒钟的折磨。
“给我三天。”林雪薇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三天之内,我会制定一个完整的营救方案。到时候我们一起行动。”
“好。”
林雪薇掏出手机,给周远帆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目标确认。三楼东侧特护病房。人是林雪霜。她还活着。被药物控制,意识模糊。赵乐平计划下个月让她签署海外信托委托书。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她救出来。另外,她口中反复念叨一串数字:3729041865。可能是某种密码或编号。”
消息发出后十秒钟,周远帆的回复到了。
只有两个字。
“救她。”
林雪薇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攥在了手心里。
远处,青松园的围墙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围墙里面,她的妹妹还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嘴唇无声地重复着那串数字。
等着我,雪霜。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