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姓方,叫方启明。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会议室里宣读了一份省委常委会的决定。
周远帆坐在会议桌旁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马承志同志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任命周远帆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坐在对面的老陈猛地抬起头,杯子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方启明继续说:“周远帆同志到任以来,坚守审核原则,及时发现并揭示了重大项目审批中的造价异常问题,为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做出了重要贡献。省委认为,周远帆同志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作风过硬,符合办公室主任的岗位要求。”
方启明念完之后,把文件合上,看了周远帆一眼。
“周主任,请发表一下就职感。”
周远帆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老陈在低头喝茶,表情复杂。几个处室的负责人面面相觑,有人在交头接耳。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科员在低头发短信,大概率是在把这个消息往外传。
“感谢组织的信任。”周远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在熟悉。但有一点我可以向在座的各位保证:该怎么干的活,我一定会干好。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
简短。克制。没有空话套话。
方启明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满意。
会后,周远帆回到了二楼。
马承志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过了。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字被摘走了,书柜里的文件被纪委封存了。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放了一部新的办公电话和一摞待签文件。
周远帆坐在了那张皮椅上。
椅子的靠背比他三楼那把高了一个头,坐垫也更软。窗户朝南,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筛过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机响了。
苏晓月。
“恭喜,周主任。”
“不用恭喜。活更多了。”
苏晓月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带着一丝周远帆很熟悉的温暖。
“马承志通讯录的分析报告我已经整理完了。三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一个跟汉海建工有直接资金关联。另外还有八个名字后面标注了一种特殊的编码格式,跟我们之前查到的寰宇时代的离岸信托账户结构高度吻合。”
“寰宇时代?”
“对。这意味着马承志不只是汉海建工的棋子,他同时还是寰宇时代在省内的信息节点。他替两条线同时服务。”
周远帆闭了一下眼睛。
马承志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他把自己织成了一张网的核心枢纽。汉海建工通过他走省政府的审批,寰宇时代通过他获取省级决策层的情报。他两头吃,两头赚,两头都离不开他。
而现在这张网的枢纽被拆掉了。
“苏晓月,那八个关联寰宇时代的名字,你先按住,不要动。等我这边理顺了省府的工作秩序之后,我们再一起收网。”
“明白。还有一件事。”
“说。”
“林雪薇让我转告你。她和马晓琳已经确认了渗透计划。后天是周三,赵乐平按照惯例会去青松园。她们准备在赵乐平到达之前先行潜入,从后山方向突破外围防线。”
周远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们有多大把握?”
“林雪薇说七成。马晓琳说十成。”
周远帆微微皱了一下眉。马晓琳的底气来自于她的个人战斗力,但个人战斗力在面对系统化的安保体系时,未必靠得住。
“告诉她们,以情报收集为主,不要跟安保人员发生正面冲突。如果暴露了,立刻撤退。那个疗养院里藏着什么,我们迟早会知道。不急于这一次。”
“好,我转达。”
电话挂了。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金陵冬天的阳光很淡,像被稀释过的蜂蜜。但今天的天空难得地露出了一小片蓝色,嵌在灰色的云层之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现在是汉东省政府办公室主任了。
三十二岁。省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个职位意味着他正式成为了省级行政中枢的掌控者。所有需要省长和副省长签批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所有省级重大项目的审批流转,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包括叶援朝分管的项目。
从今天开始,叶援朝想要推动任何涉及汉海建工和赵乐平的项目审批,都必须先过他周远帆这一关。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正在悄然逆转。
但叶援朝不会坐以待毙。
周远帆很清楚,从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这一刻起,叶援朝已经把他列为了头号威胁。此前叶援朝还可以用利诱、用施压、用下属来敲打他。但现在他已经跟叶援朝平起平坐了,那些手段不再管用。
叶援朝接下来会怎么做?
要么在省委层面发动政治攻势,给他扣帽子、找毛病、制造舆论压力。
要么走暗线。通过赵乐平动用体制外的力量来对付他。
不管是哪一种,暴风雨都已经近在眼前了。
周远帆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消息。
来自马晓琳。
“周三行动确认。后山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可以绕过外围电网。我已经实地勘察过两次。八成把握。”
周远帆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锁了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大院里,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匆匆走过。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后天就是周三。
青松园疗养院里到底藏着什么,谜底即将揭晓。
周远帆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第一份待签文件。
不管后天会发生什么,眼前的这摊子活得先干完。
他拧开钢笔,开始逐页审阅。
窗外,金陵的冬阳慢慢移过了梧桐树梢,投在办公桌上的光斑缓缓东移。
时间在走。棋局在加速。
而真正的风暴,还有四十八个小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