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后的第三天,周远帆的右膝和右肘上还贴着纱布。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门。林雪薇以请病假的名义搬了一套被褥到他的住处,架了一张行军床睡在客厅里。汪清泉在楼下安排了两个便衣值班。
整栋楼的安保提升了不止一个级别。
第四天早上八点,周远帆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今天上午十点,江州大酒店六楼603房间。来的时候走地下停车场b区的货梯。秦。”
只有一个姓。
但够了。
中纪委驻汉东省巡视组组长秦正国。红账本已经在三天前由林雪薇亲手送到了巡视组的临时驻地,秦正国收到后一直没有给任何反馈。周远帆原以为对方需要时间消化那份材料,没想到回复来得这么直接。
九点半,周远帆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林雪薇开车把他送到了江州大酒店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我在b2层等你。有事按耳机。”
“嗯。”
周远帆独自走进了地下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停着稀稀拉拉的几辆车,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他按照短信的指示找到了b区的货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603房间的门虚掩着。
周远帆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个标准的商务套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秦正国。
周远帆在调查梁国忠案期间接触过这个人一次,印象极深。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他的面相跟普通的退休老干部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锐利、沉静、穿透力极强,仿佛能一眼看穿对面人的脑门里在转什么念头。
“坐。”秦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周远帆坐下来。
秦正国放下咖啡杯,从茶几下面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是红色的,左上角盖着机密二字的钢印。
“红账本我看了。很有价值。”秦正国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移动,“二十七个名字,涉及金额超过四十亿。其中百分之六十的资金流向我们已经可以追踪到终端账户了。”
“那另外百分之四十呢?”
“进了一条暗河。”秦正国看着他,“你在账本上看到过一个代号吗?梧桐。”
周远帆点了一下头。
“梧桐不是一个人。”秦正国打开了文件夹,翻到了第三页,上面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梧桐是一个账户体系的代号。它连接着至少十二个离岸壳公司,横跨三个国家和地区。资金从光明未来城项目流出后,经过梧桐体系的层层洗白,最终流向了一个终端。”
“什么终端?”
“鼎盛集团。”
这个名字从秦正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远帆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苏晓月查到的线索是对的。
“鼎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秦正国没有马上回答。他合上了文件夹,重新端起了咖啡杯。杯中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烟了,但他还是象征性地吹了吹。
“周远帆同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出了这个房间就不存在了。”
“我明白。”
“鼎盛集团的表面控制人是一个叫宋辉达的民营企业家。但我们掌握的情报显示,宋辉达只是一个白手套。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是一个你在体制内永远查不到任何劣迹的人。他的级别……”秦正国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般锁住了周远帆的眼睛,“比叶援朝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远帆的呼吸平稳,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通报情况。”
秦正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欣赏。
“你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脑子转得快。”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前微微倾了倾,“周远帆,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在江州挖。从叶援朝入手,挖到梧桐体系的底层,挖到鼎盛集团的真实面目。你在江州有群众基础,有情报网络,有实战经验。最重要的是,叶援朝认为你已经被他卡死在了停职的位置上,翻不出浪花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可我已经被停职了。没有调查权,没有司法授权,甚至连进入公安系统的权限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