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市中心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上,有一家叫"半日闲"的茶馆。
苏晓月赶到的时候,沈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
她差点没认出来。
曾经的沈娟,出门不化全妆是绝不肯见人的,穿衣服要名牌,包要大牌,连喝个奶茶都要拍照发朋友圈。可是今天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素着,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娟子?"苏晓月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心疼。
“晓月……"沈娟抬起头,一看到苏晓月,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串珠子一样往下掉。
苏晓月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你别哭,你先别哭,慢慢说。"
沈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哽咽着说:"我也不是非要来找你,我知道你现在忙。我就是……实在没人可以说了。"
"说什么呢?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你有事不找我找谁?“苏晓月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娟抽噎了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吴长海被查之后,所有的账都封了。他之前答应给沈娟的那套江景房,房本上根本没写沈娟的名字,现在连带着被冻结了。沈强借了高利贷做工程,工程款拿不到,高利贷的人三天两头上门堵人,门上被泼了两回红油漆,邻居都吓得绕着走。
"我妈天天在家骂我,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克弟。"沈娟捂着脸,声音闷在纸巾里,"我现在连出去打工都没人要,人家一听我是吴长海的……谁还敢用我?"
苏晓月听得心里直发酸。
不管沈娟以前做过什么,那毕竟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闺蜜。小时候苏晓月被班上男生欺负,都是沈娟冲上去帮她打架的。后来两个人一起考公务员,沈娟没考上,她考上了,沈娟还特意请她吃了一顿烤肉庆祝。
那些年的情分是真的,不可能全是假的。
"娟子,你现在手头紧的话,我这里还有点钱……“苏晓月打开包,想拿钱包。
"不用不用!”沈娟赶紧拦住她,摆手摆得很急,“我不是来跟你借钱的,真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心里太堵了。"
她又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来头,看着苏晓月,目光复杂。
“晓月,你现在在局里,过得挺好的吧?"
苏晓月一愣:”还行吧,工作忙了一些。"
"听说你现在是周远帆的左膀右臂了?"沈娟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有些刻意,"全局都说,苏科长是周局面前的第一红人,什么重要的事都是交给你办。"
苏晓月脸微微红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正常工作而已。"
“正常工作?”沈娟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晓月,咱们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是不是对他……有那个意思?"
苏晓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纸巾的边角:”你说什么呢……别胡说。"
"我又不是外人,你那点心思瞒得住谁?“沈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像是真心为她担忧,”当年你帮他送那五千块钱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苏晓月低着头,不说话,耳朵根都红透了。
沈娟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
“晓月,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但我要是不说,就不配做你的闺蜜。"
苏晓月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你知道林雪薇吗?"沈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晓月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立过一等功,全市公安系统最年轻的女干部。更让人忘不掉的是那张脸和那个身材,苏晓月只在招商局门口见过她一次,穿着藏青色警服从车上下来的画面,至今还印在脑子里。
"知道啊,怎么了?"苏晓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沈娟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听说……他们两个走得很近。不是一般的近。"
苏晓月的手指停住了。
"上次张腾飞请假的事,今晚的局那晚的局你知道吧?周远帆是怎么脱身的?就是林雪薇在外面接应的。“沈娟说着,眼睛始终盯着苏晓月的表情变化,”他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你觉得,一般的工作关系,能做到这一步吗?"
"那个……可能就是工作需要,案子嘛,肯定要配合的。"苏晓月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工作需要?"沈娟的嘴角微微一撇,“晓月,你想想。林雪薇是什么人?省厅都有人见过她的履历表,说她是星级干部。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长相有长相。你说,周远帆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苏晓月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茶水轻轻晃动着,在杯壁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娟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她知道这一刀捅在了苏晓月最疼的地方。
但她的脸上只有同情和关切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晓月,我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到时候伤了自己。“沈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晓月的手背,语气温柔得像个知心姐姐,”你看我,当初为了吴长海,什么都豁出去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男人啊,有权有势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跟你说。可心里头装的是谁,从来都不是嘴上说了算的。"
苏晓月咬着下唇,眼眶慢慢红了。
"我……我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沈娟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你不信。"沈娟叹了一口气,松开了苏晓月的手,靠回椅背上,"算了,当我多嘴吧。你自己留个心就行。"
苏晓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了起来。
"娟子,我局里还有个材料要收尾,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微微发红的眼角出卖了她,”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
"嗯,你去忙吧。"沈娟冲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我死不了。"
苏晓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然后缓缓收起了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她端起苏晓月没喝的那杯铁观音,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