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档案大库在招商局最偏僻的角落,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外墙的涂料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周远帆拎着调令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眼。
楼顶的避雷针歪了,铁锈顺着墙面淌下来,像一道干涸的血痕。楼门口杂草丛生,台阶上布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咳嗽。周远帆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闪,勉强亮了一半。
一排排铁皮档案架从一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和落满灰尘的文件盒。有些架子已经生锈变形,档案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坟墓。
这就是他周远帆的新位子,从局长秘书到档案库管理员,落差大得像从山顶掉进了深渊。
周远帆苦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找到二楼一间小值班室,里面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旧书桌、一把破椅子,还有一个水龙头。
勉强能住人,他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该回家收拾点换洗衣服了。
……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沈娟在家。
周远帆推门进去,沈娟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抱着一个靠垫,桌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奶茶。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显得有几分憔悴。
听到开门声,沈娟扭过头来。
看到周远帆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一闪而过的意外,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带着嫌弃的冷淡。
“回来了?”沈娟的声音不咸不淡。
“回来拿点东西。”周远帆进门换鞋,没有多说。
“拿什么东西?”沈娟从沙发上直起身,“你到底怎么回事?被公安局关了三天,一个电话都不回,你知不知道单位都传疯了?说你杀了马国华!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杀人。”周远帆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你没杀人?那公安局关你三天是请你去度假的?”沈娟的音量拔高了,“周远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活脱脱一个刚放出来的犯人!你丢不丢人?我嫁给你五年了,跟着你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过!”
周远帆没有接话,他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往一个旅行袋里装衣服。
沈娟跟了过来,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搬家啊?”
“局里把我调到城南档案库了,那边有值班室,我住那边方便点。”周远帆头也不抬。
“档案库?”沈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一声,但那笑里全是刻薄,“周远帆,你可真行。跟了马国华三年,天天拍马屁端茶倒水,结果呢?人家死了,你啥好处没捞着,现在还被踢到档案库去当看门狗了。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周远帆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门框边的沈娟。
沈娟长得太漂亮,就因为漂亮,才让周远帆一眼相中了这个女人,闪婚了。
但这几年的怨怼和不满,让沈娟的面相变得尖刻了许多,眉心总是皱着,嘴角总是往下撇,整个人透着一股怨妇气。
“你还看什么?你有什么好看的?”沈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尖了,“我跟你说周远帆,你现在是嫌疑犯,吴局长把你踢到档案库,就是在清理门户!你以为你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别做梦了!你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窝囊废。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周远帆的耳朵里。
他看着沈娟,目光慢慢变冷。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是彻骨的心灰意冷。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吵,没有发火。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沈娟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旅行袋里装东西。
牙刷,毛巾,换洗内衣,一件旧外套,充电器。
沈娟见他一句话都不回嘴,反而更加恼火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当哑巴呢?周远帆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这个家我……”
“你什么?”周远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沈娟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周远帆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站起身,与沈娟面对面。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因为三天没怎么睡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沈娟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点的审视。
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沈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你说完了?”周远帆问。
沈娟张了张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