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撰《正德会典》,将改革固化为祖制
商税之议终于尘埃落定之后,朱厚照没有急着散朝。
他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那片刻的沉默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旋着,带着一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节奏。
随即朱厚照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文官到武将,从武将到藩王,从藩王到那些跪在角落里的、品级较低的官员们。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只是平静地、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做完了的工作一样,把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这五个字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那潭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上。
殿内所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商税已经够重了,裁撤南京六部已经够大了,加俸和取消折色已经够暖了——还能有什么事?
“从朕登基至今,已经一年有余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遥远的路程。
那段路程上的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召藩王、拉边将、整军备、改制度、拿文官、抄家产、诛九族、建行宫、招精兵、发军饷、收军心。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但他走过了,走完了,走得稳稳当当。
“这一年多里,朕做了很多事。”
殿内鸦雀无声,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皇帝不是在总结,是在铺垫。铺垫完了,才是真正的重音。
朱厚照停了一下,像是在让殿内的人跟着他一起回想,又像是在给那些已经有些麻木的耳朵一个喘息的机会。
“设立六军都督府,重构军制,统合天下兵马。”
“推行考成法,让官员做事有期限、有考核、有结果。”
“设立国营司,铺开国营店铺,组建大物流团队。”
““整顿田赋,补缴积欠。”
“重定商税,让商贾与农夫同担天下。”
“裁撤南京六部,让政令归一。”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在垒一面墙。
那面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越来越结实。
他用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砖一瓦地把它砌了起来,砌到足以挡住任何一场风雨。
“每一件事,都是朕亲自定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在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是穿透了殿内这几百个人的面孔,望向了更远的远方,望向了那个他还在继续建设的大明王朝。
“但是——”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折,是一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在皇帝话语中出现的转折。
每一次“但是”之后,皇帝都会抛出一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这些事,分散在各部、各都督府、各衙门的公文里,没有汇成一体。”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像是在把一块原本放在地上、还没有归位的砖拿起来,举到所有人的面前。
“朕要让这些事不再是临时的旨意,而是长久的制度。”
“朕要让后来的皇帝,哪怕不想继续,也动不了。”
“所以,朕要编修《正德会典》。”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它像是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王鏊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会典》,那是把一朝的典章制度汇集成书的巨著。
洪武年间有《大明会典》,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
那是大明的根本法度,是每一个官员入仕
编撰《正德会典》,将改革固化为祖制
编撰《正德会典》,将改革固化为祖制
他的额头触到金砖,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移开,落在王鏊身上。
“户部,负责编纂财政制度——田赋、商税、国营、物流。催缴积欠、重定商税、国营司、大物流,全部写入。”
王鏊伏下身去,他的动作比焦芳快一些,带着一种“早就准备好了”的利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张昇身上。
“礼部,负责编纂教育制度——科举、学校、祭祀。科举加考实务,全部写入。”
张昇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去。
他的动作比前两位慢一些,像是要在伏下去之前把那口气先咽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许进身上。
“兵部,负责编纂后勤制度——军械、马政、驿站。国家大物流与驿站系统,全部写入。”
许进伏下身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武人出身的人特有的果决:“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屠勋身上。
“刑部,负责编纂司法制度——律法、刑罚、复核。兰宪台之制,全部写入。”
屠勋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沉稳而缓慢:“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曾鉴身上。
“工部,负责编纂工程制度——道路、桥梁、水利、城池。造作匠人的规范,全部写入。”
曾鉴伏下身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的性格一样,稳妥而从容:“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从文官队列移开,落在了武官队列,落在英国公张懋身上。
“六军都督府,负责编纂军事制度——六军编制、防区划分、督军体系。七级军制、监使体系、都督府权责,全部写入,同时各都督府一并配合。”
张懋从武官队列中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面朝御座,抱拳行礼。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臣,遵旨。”
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一众勋贵身上,那些勋贵们跪在武官队列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鹰。他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更加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