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的准备,不到一个时辰的抵抗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锋利,刀鞘是铁制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他随身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
他拔出匕首,将刀鞘扔在地上,刀鞘落地的声音很轻,被城外的喊杀声淹没了。
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猛地刺了进去。
刀尖刺穿了他的衣袍,刺穿了他的皮肤,刺穿了他的肌肉,刺穿了他的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他的衣袍上,喷在他的手上,喷在地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几只鸽子从城楼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咕咕地叫着,像是在和他告别。
林敬渊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
林崇礼看着林敬渊倒下去,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时间去哭。
因为朝廷的将士已经冲上了城楼。
他从地上捡起林敬渊那把匕首,看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的血——那是林敬渊的血。
他闭上眼睛,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喉咙,猛地一抹。
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喷在城墙上,喷在青砖上,喷在阳光里。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倒在林敬渊旁边。
两个人并排躺着,眼睛都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鸽子已经飞远了,只留下咕咕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英国公张懋骑在马上,缓缓走进福州城的北门。
英国公张懋骑在马上,缓缓走进福州城的北门。
城门已经大敞着,门板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门闩断成两截,掉在地上,上面还沾着血。
同时,还站着两队中央都督府的将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看到张懋骑马进来,他们齐齐抱拳行礼,铠甲发出一声轻响。
张懋没有看他们,目光穿过城门洞,望向城内的街巷。
街巷里,到处都是朝廷的将士。
有的在追击溃逃的叛军,有的在清点俘虏,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维持秩序。
街边蹲着许多百姓,有的抱着头,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没有人敢动,因为那些朝廷的将士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魏国公徐俌从另一条街巷骑马过来,在张懋面前勒住马缰。
他的铠甲上也沾了血,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英国公。”他抱拳行礼,“南门已经控制住了,东门和西门也快了。城里的叛军基本肃清,俘虏正在清点中。”
张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徐俌脸上。
“林敬渊和林崇礼呢?”
徐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北门城楼上,自杀了。”
张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自杀,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他们被活捉,押到京师,送到皇帝面前,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惨的下场——诏狱,严刑拷打,然后诛九族。
死在福州城楼上,至少还保住了最后一丝体面。
张懋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将马缰递给身边的亲兵,然后大步朝北门城楼走去。
徐俌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洞,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上城楼。
石阶上满是血,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有的还是湿的,踩上去滑腻腻的。
城楼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的是守城仆役的,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还攥着锄头和扁担。
有的是锦衣卫的,穿着从叛军身上扒下来的破旧号衣,但腰间的绣春刀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有的是朝廷将士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和箭孔。
张懋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城楼角落里的两个人身上。
林敬渊和林崇礼。
两个人并排躺着,眼睛都闭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林崇礼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流干了,衣袍上是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
林敬渊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张懋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徐俌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口。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将士身上,照在那面已经降下来的、福州城的旗帜上。
张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清点战俘,登记造册。福州城四林的家产,全部查封,等候朝廷处置。与四林勾结的士绅官吏,全部拿下,等候朝廷发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内的街巷,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告诉将士们,不许扰民,不许抢掠,不许滥杀无辜。违者,军法从事。”
身边的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徐俌站在张懋旁边,看着城内的街巷,看着那些蹲在街边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那些正在被押走的俘虏,看着那些正在被查封的宅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英国公,接下来怎么办?”
张懋转过头来,看着他。
“等。”
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沉。
“等朝廷的旨意,等陛下的裁决。”
“福州的事,我们办完了。剩下的,是陛下的事。”
徐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懋说得对。
他们的任务是平叛,不是审案。
叛军已经击溃了,福州城已经拿下了,林敬渊和林崇礼已经死了。
剩下的事——如何处置俘虏,如何清算四林,如何安抚百姓,如何恢复秩序——那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不是他们武将的事。
张懋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内街巷,最后落在北门城楼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魏国公。”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这次平叛,东海都督府的将士表现不俗。尤其是封锁四门、切断交通的那一手,安排得很妥当。”
徐俌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英国公过奖。”
张懋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沿着城内的街道,向远处驰去。
徐俌站在原地,看着张懋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银白色的山文甲上,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
然后他转过身,也翻身上马,朝南门的方向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福州城,终于平定了。
从四月中旬朝廷接到福建四林造反的消息,到五月初八福州城破,不过短短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从京师出发,日夜兼程,跋涉数千里,在福州城下与东海都督府的将士会师,然后一战而定。
二十多天里,锦衣卫的暗探从京师潜入福建,混入叛军,在关键时刻夺下城门,为朝廷大军打开了胜利之门。
二十多天里,福州四林从上百年基业的福建望族,变成了城破人亡的阶下囚——不,连阶下囚都算不上,因为他们的家主已经死了,死在福州城的城楼上,死在自己的刀下。
消息传出去之后,天下震动。
虽然早在四林造反之前,他们就已经预料到四林会抵挡不住朝廷的大军。
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堪称福州土皇帝的四林,准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最后却连朝廷大军半个时辰都抵挡不住就被镇压了。
到底是福州四林太废物?还是朝廷大军太强?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至少朝廷大军已经用福建四林的性命,证明了朝廷依然还是那个朝廷。
至少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士绅可以抗衡的。
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盘算的士绅们,一个个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动弹。
那些已经跳出来、已经和朝廷撕破脸的士绅们,一个个后悔莫及,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林家一起造反的福建士绅们,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有的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在烧毁书信毁灭证据,有的在找人疏通关系,希望朝廷能够网开一面。
但他们知道,不管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因为朝廷的大军还在福建,因为锦衣卫的暗探还在福建的每一个角落,因为皇帝的刀已经举起来了,随时可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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