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亲之网,窃国之实
看着脸色苍白,哑口无的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朱厚照接着伸手拿起了御案上的另一份奏疏。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刚刚从之前那场关于“南京六部究竟是谁家天下”的质问中稍稍缓过一口气来,此刻看到皇帝拿起这份厚得异乎寻常的奏疏,心又提了起来。
焦芳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皇帝手中那份奏疏,像是要从那黄绫封面上看出什么端倪。
王鏊的嘴唇已经干裂了,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舌尖尝到了一丝咸涩的血腥味——那是刚才紧张时咬破了嘴唇,自己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着,试图猜测那份奏疏里写的是什么,但每一次猜测都像撞上了一堵墙,弹回来,又撞上去,又弹回来。
张昇跪在队列里,膝盖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甚至连调整一下跪姿都不敢。
他的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砖缝里嵌着细细的金线,在烛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盯着那条金线,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份奏疏上移开,但他做不到。
朱厚照翻开奏疏的,而是延续到了
姻亲之网,窃国之实
政、商、学、族——四个维度,四个领域,四条线。四条线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就是福建士绅集团。
而福州四林,就是这股绳的绳头。
想到这里,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皆是感觉头晕目眩。
他们原本觉得福州林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窃据南京四个尚书职位,以及大量六部九卿诸司各部职位,就已经堪称顶天了。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福州林氏,居然还和整个福建省有名有姓的士绅科举世家大族全部有姻亲关系,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一个福州林氏上据南京四尚书,下联福建诸多士绅大族,这是想要干什么?
这是窃国呀!
其他地方暂且不说,至少南京和福建这两个地方是真的被福州林氏不知不觉间窃据掌中了。
这一刻,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也是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将整个福建省的士绅大族全部抄家拿下了。
因为整个福建的士绅大族已然通过福州四林为核心,联结成了一张暗中覆盖整个福建的遮天蔽日的大网。
在这张大网里面,福建四林与一众福建士绅才是真正的天。
而想要撕碎这个天,重新将福建真正意义上地纳入大明朝廷治下,那就必须将整个福建省的士绅全部连根拔起,所以便要抄家缉拿二十余万人!
否则,就算只诛福州四林,要不了多久,那张笼罩整个福建的大网又会重新联结在一起,继续暗中窃据福建,分裂大明。
朱厚照合上奏疏,将它放在御案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声音——奏疏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的那一声轻微的“啪”——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随即冷笑开口:
“朕想再问诸卿一句——”
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
“这福建,到底是大明的福建?还是他们林氏的福建!”
那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烛火不晃了,香烟不飘了,连穿堂风都停了。
福建,是大明的福建,还是林氏的福建?
福建,是大明的福建,还是林氏的福建?
这个问题,比“南京六部是谁家的”更加直接,更加尖锐,更加不留余地。
南京六部是谁家的——问的是朝堂,是中央,是庙堂之上的权力归属。
福建是谁家的——问的是地方,是基层,是千里之外的疆土归属。
南京六部被林家占据了,皇帝还可以通过调动官员、调整机构来夺回控制权。
但如果福建也被林家占据了,那就不只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因为福建不是衙门,不是可以随时搬走的东西。
福建是一片土地,是一方水土,是几十万百姓的家园。
这片土地上,有林家的祖宅、有林家的祠堂、有林家的祖坟、有林家的佃户、有林家的商铺、有林家的盐场、有林家的茶山、有林家的海船。
这片土地上,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漳州到延平,从延平到建宁,从建宁到邵武,从邵武到汀州,从汀州到兴化,再延伸到福宁州。
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村庄、每一亩田地,都和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是几代人、上百年积累下来的。
不是靠官职、靠权力就能建立的,是靠血脉、靠姻亲、靠利益、靠共同的记忆和文化编织出来的。
联姻,是最古老、最有效、最牢不可破的结盟方式。
两家结为姻亲,从此就是一家人。
一家有难,另一家不会坐视不管;一家得势,另一家跟着沾光。
林瀚娶了莆田黄氏的女儿,黄家就是林家的姻亲。
黄家在莆田有上千顷良田,有数百间商铺,有十几座盐场,有遍布福建的人脉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