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棺材铺。
铺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
孙老躺在门口的摇椅上,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身形清瘦,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一件青黑官袍。
袍角绣着星斗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金色制腰牌。
钦天监的人,而且品级不低。
那男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孙老。”
他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马上就是神都折桂了,您老就跟我走一趟吧。”
“监正这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也得把您请过去。”
孙老闭着眼睛,慢悠悠喝了一口酒。
“不走。”
男人苦笑。
“您老别为难我啊。”
孙老晃了晃摇椅。
男人半晌才叹道:
“孙老,您到底守在这槐树巷做什么?”
“一间棺材铺。”
“难不成还有能比镇妖司重开的事儿还重要?”
孙老睁开一条眼缝,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男人无奈道:“那您倒是说说。”
孙老重新闭上眼。
“等人。”
“等谁?”
男人刚问出口,孙老忽然停住了摇椅。
他侧耳听了听。
巷外,隐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像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拖着往前走。
孙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喏。”
“回来了。”
男人一怔。
孙老走到铺门口,往巷口望去,嘴里还嘀咕了一句:
“倒是比我预估的慢了快两天。”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先是看见巷口的行人纷纷避让。
紧接着,一辆装满杉木的货车,缓缓拐进了槐树巷。
车上堆着几截老杉木。
每一截都有一人合抱粗细,树皮已经剥去,露出深青带黄的木纹。木料被麻绳一圈圈捆紧,压得车板微微下沉。
这样的货车,原本该由两匹马来拉。
可此时车辕前没有马。
只有一个人。
他身上衣衫沾着风尘,靴底满是干泥,腰间悬着刀,一根粗麻绳从车辕上绕出,搭在他肩背之间。
他就这么拉着货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发出沉闷响声。
车轮碾过巷中石缝,咯吱作响。
槐树巷里的人全都停下了。
卖炊饼的汉子张着嘴,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
茶摊老板刚倒了一半的茶,茶水溢出碗沿,也没察觉。
有个孩子指着陈谦身后的货车,眼睛瞪得滚圆。
“娘……”
“那车为什么没有马?”
妇人连忙把孩子拽到身后,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有人低声道:
“这车上装的,怕不是有上千斤?”
“上千斤?你看那几根杉木,少说两三千斤。”
“他一个人拉回来的?”
“这还是人吗?”
钦天监那男人也看得眼皮一跳。
武夫果然粗鄙!
陈谦一路走到棺材铺前。
他停下脚步,松开肩上的麻绳。
砰。
车辕落地。
满车杉木跟着一震,棺材铺门口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一层。
孙老低头看了一眼车辕。
又看了看陈谦肩上的绳痕。
“马呢?”
陈谦拍了拍肩头的灰。
“死了。”
孙老眉头微挑。
“累死的?”
“夜里被吓死的。”
孙老随后看着那辆货车,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所以你就自己拉回来了?”
陈谦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木头都装好了。”
“总不能丢在山里。”
孙老点了点头。
“木头搬进去。”
陈谦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车老杉木。
这些木头是他从刘家沟一路拉回来的。
眼下到了槐树巷,还得自己搬。
孙老像是没看见他的眼神,只慢悠悠喝了口酒。
陈谦懒得多说。
他解开麻绳,一截一截将老杉木扛进棺材铺后院。
木头又粗又沉,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
那钦天监来的男人站在一旁,看着陈谦搬木头,眼神越发古怪。
陈谦放好最后一根木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才朝男人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男人也回了一礼,正要开口。
陈谦已经看向孙老。
“那刘家沟……”
话还没说完,孙老便打断道:
“知道。”
他转头看向那钦天监男人。
“你,派几个人去敛尸房,再去刑狱司递个话。”
“让他们去刘家沟,把那边的烂摊子收了。”
男人一怔。
“谁?”
他指了指自己。
“我啊?”
孙老斜了他一眼。
“不然是我啊?”
男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钦天监的人。
还是奉监正之命来请孙老的。
刘家沟随便如何,怎么算也不该他一个钦天监的人跑腿传话。
何况这种跑腿小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亲自去做?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还是没敢说出口。
孙老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
“不去?”
男人脸皮一紧,连忙赔笑。
“去。”
“去去去。”
“孙老您别动气,我这就去。”
他又看了陈谦一眼。
这一眼里,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探究。
随后,他转身出了棺材铺。
等确定人走远,陈谦才关上铺门。
他回过头,看向孙老。
“那人是谁?”
孙老重新躺回摇椅上。
“钦天监的。”
陈谦等了等。
孙老没再往下说。
陈谦便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他索性把话题揭过,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盒,放在桌上。
“孙老,您见多识广,帮我瞧瞧这个。”
孙老懒洋洋掀开眼皮。
陈谦打开符盒。
盒里三枚拳头大小的蜈蚣卵静静躺在里面。
半透明的卵壳下,隐约可见细长虫影蜷缩成团。
其中一枚似乎感受到外界气息,还轻轻跳动了一下。
孙老看了一眼。
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百足卵。”
陈谦问:“有用?”
“垃圾。”
陈谦也不恼,先把在乱石沟里发现虫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老听完,只是用指节敲了敲边缘。
“这种东西,最常见的用法是炼蛊。”
“百足之属,毒性重,生命硬。若用血食喂养,再辅以毒草、阴土,能养出不错的毒虫。”
“不过你最好别这么干。”
陈谦看向他。
“为何?”
孙老道:“修炼蛊术可非一般人能达。”
“这玩意不是猫狗,非一日之功。”
陈谦看了盒中虫卵一眼。
三枚虫卵又安静下来。
“那卖掉?”
“可以。”
孙老道:“拿去万草堂。”
“卵液能入药,卵壳能磨粉制符,里面未成形的毒胎也能炼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