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林间,只有三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陈谦搀扶着披明光铠的于辞,死死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地跟在这位苗疆老怪物的身后。
救下于辞,已经是陈谦在钢丝上跳舞的极限。
至于趁机逃跑?
陈谦脑子里连这个念头都没闪过。
在这位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盛放金蚕蛊的“器皿”。
真要惹得他不快,随手下个蛊,绝对能让他们体会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陈老弟……”
于辞借着陈谦肩膀的力量,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偷偷问道:“前面这位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老于在敛尸房这么多年,哪怕是面对那几位地字牌的大佬,也没感受过这种让人连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的恐怖压迫感。”
听到这话,陈谦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根本不敢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于辞一眼,同时右手隐蔽地在于辞的腰间死死捏了一把。
闭嘴!
这是陈谦通过眼神传递出的歇斯底里的警告。
在这等老怪物的感知下,任何窃窃私语都等同于在阎王爷面前大声喧哗。
陈谦费了天大的力气才用谎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圣女使者”的虎皮,他绝不容许于辞的一句多嘴,给蚩云烈留下“不知尊卑、嘴巴不牢”的致命印象。
于辞也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滚刀肉,被陈谦这么一捏,再看到陈谦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
他立刻死死闭上了嘴巴,连呼吸声都强行压了下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在这被封锁的深山中,黑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稠。
四周时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兵刃崩碎的脆响、以及不知道什么怪物发出的咀嚼声。
三人又向前走出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突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臭,如同实体般撞在了陈谦的脸上。
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片堪称人间炼狱的惨状。
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和断树之间。
从那些被撕裂的布料和残存的腰牌可以看出,这些人全都是天监司的精锐术士和巡天卫的人!
他们死得极惨,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切口处平滑如镜,显然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利刃瞬间肢解。
就在这堆尸山血海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提着半截巡天卫的尸体。
一柄巨镰,正缓缓从那具尸体的胸腔里抽出来。
伴随着“嗤啦”声,鲜血如同喷泉般溅落在那人破烂的黑色斗篷上,将那斗篷染得越发妖异。
看清那柄巨镰的瞬间,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血衣官,柳自在!
那个不久前刚刚被孔游等四位大能联手千机大阵击退,甚至动用了血遁之术才逃走的神顶境疯子!
他竟然在这展开了一场丧心病狂的单方面屠杀!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柳自在缓缓转过了身。
那张扭曲如恶鬼般的脸庞上,溅满了新鲜的碎肉和血滴。
当他那双燃烧着磷火般的眸子,透过幽暗的林间,死死锁定在陈谦和于辞身上时,一股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狂暴杀意,铺天盖地地碾压了过来。
压迫感。
一种纯粹令人窒息的疯狂压迫感!
陈谦的呼吸都有瞬间停滞了。
眼前这个,是个彻头彻尾、以杀戮为乐的疯批!
“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柳自在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神经质的尖笑,他随手将那半截尸体像丢垃圾一样扔在脚边。
他随意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又有来送死的小虫子了啊。”
柳自在倒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巨镰,拖着步子,一步步朝着三人走来。
“哦?这不是蚩前辈吗?怎么,您老人家也对这种感兴趣?若是您不介意,后面那两只蚂蚁,就交给我来踩死如何?”
镰刃在岩石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火星,发出刺耳的锐鸣。
就在柳自在即将踏入蛊虫屏障的前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的蚩云烈,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度冷漠的轻哼:
“那个小子,你不能动。”
就这一句话,却让柳自在拖着巨镰的脚步猛地一顿。
柳自在他咬了咬那口发黄的牙齿,死死盯着蚩云烈的背影。
但很快,这股恼怒就变成了一种更加扭曲的豁然开朗。
“嘿嘿……既然蚩前辈开口了,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
柳自在歪着头,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绕过陈谦,落在了后方大口喘息的于辞身上,嘴角咧到了耳根:“说的是那个小子不行。可没说……另外一个不行啊!”
话音未落,一股凝如实质的暗红色罡气瞬间锁定了于辞!
于辞浑身一僵,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心脏。
他连拔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在这股威压下,他甚至连逃跑的本能都被剥夺了。
“唰!”
一道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地横移半步,死死挡在了于辞的身前。
是陈谦。
“你要保他?”
柳自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住视线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诡异而残忍:“你个废物,也敢在本座面前挡刀?你以为有蚩老怪护着你,本座就真的不敢把你剁成肉泥?”
陈谦死死盯着柳自在,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落。
恐惧吗?
恐惧到了极点!
他的双腿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在这疯子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懦。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压了回去。
他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非但没有拔刀,反而当着柳自在的面,极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谦卑地深深鞠了一躬。
“柳前辈。”
陈谦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您贵为神顶境的大宗师,神威盖世。我们这等蝼蚁杂鱼,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微微侧过身,用余光示意了一下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完全没有停下意思的蚩云烈,语气中不卑不亢地带上了一丝“扯虎皮做大旗”的底气:
“只是,晚辈二人奉了蚩前辈的严令,还要随他老人家去大阵深处办一件极重要的大事。蚩前辈最不喜等人。若是晚辈在这里被耽搁了,惹得他老人家不悦……晚辈身死事小,若是因此扫了蚩前辈的兴致,伤了两位前辈的和气,那晚辈万死难辞其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柳前辈海涵!”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谦将自己的姿态摆到了最低,却句句不离“蚩云烈”和“重要的大事”。
他在赌,赌柳自在刚刚被蚩云烈重伤过发鬼,此刻绝对不愿意为了杀一个无名小卒,去触怒一个苗疆老怪!
果然,柳自在听到这番话,眼中的暴虐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远处蚩云烈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显然也摸不清这两个蝼蚁在蚩云烈心中到底占多大分量。
“哼,拿老疯子来压我?”
柳自在阴恻恻地笑了,他手腕一翻,那柄巨大的血色镰刀在半空中挽出一个极其绚丽却致命的刀花:“也不是不行。本座这人最讲道理。既然你们这么想活……”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陈谦和于辞,脸上的表情如同猫戏老鼠般戏谑:
“本座不欺负你们。你们两个一起上。本座只出一招,且只用一成力。若是你们接下了没死,自然就证明你们命不该绝,本座绝不拦路。如何?”
一招!
一成力!
听到这话,于辞咬牙准备开口。
“晚辈多谢柳前辈赐教!”
陈谦根本不等于辞把话说出口,他一把死死拽住于辞的手臂,将他拽到了身后。
不能拒绝!绝对不能拒绝!
在疯子面前,顺着他的游戏规则走,是唯一的活路!
“哈哈哈哈!好一条识时务的狗!”
柳自在狂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森冷如冰:“那就……接招咯!”
话音未落,柳自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蓄力的动作,只是极其随意、犹如驱赶苍蝇般,单手握着巨镰,隔着三丈远的虚空,轻飘飘地向前一挥!
“唰!”
就在这镰刀挥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
一道长达丈许、犹如实质般的暗红色血月罡气,撕裂了毒雾,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凄厉鬼哭声,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直奔陈谦和于辞的面门斩来!
一成力!这特么哪里是一成力!
这等威压,就算是一座生铁铸成的假山,也能被瞬间劈成两半!
“不要留手!拼命!!!”
陈谦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咆哮。
他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