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匾歪斜,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熏过。
匾下挂着一串干裂的桃木片,木片上用朱砂勾过字,但年头太久,早已糊成一片。
唯一还能看清的,是门梁正中钉着的一枚乌黑棺钉。
棺钉朝下。
钉尖对门。
“怎么不进去?”石虎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可粗得像磨盘在地上滚。
他脖子上那圈被绳套擦出的黑痕,在白灯映照下愈发明显,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勒进他的肉里。
苏安缩在后头,脸都白了,频频回望墙外。
那边翻墙的动静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泥土被踩塌、布鞋擦过墙头的声音。
那些村民没有大叫,也不急着扑过来,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翻进来,像一群来收尸的人。
“急什么。”周老瘸喘了两口,眼睛盯着那枚棺钉,声音发哑,“这门不对。”
许青也看见了那棺钉,眸光一沉。
“好像不太对劲儿。”
陈谦点头,目光落在那门缝上。
义庄木门半掩,缝隙里透出的不是风,也不是冷气,而是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安神草、麻沸散、尸衣熏料。
药味里头,还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
像人的唾液久不见天,干在布上的味道。
“不是死人味。”陈谦低声道。
周老瘸一怔,鼻翼抽了抽,浑浊的眼珠子顿时缩了一下。
“活人口气。”
这三个字一出,几人心头都是一紧。
活人的气息,说明义庄里头当真藏着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门就更不能乱开。
外头追兵愈近。
院墙那头,已有人影翻下,脚步落在荒草地上,轻得像飘。
白灯笼的光穿过草尖,一晃一晃。
“陈兄……”苏安声音发颤,“再不进,他们就到了。”
“所以更不能乱进。”陈谦目光不离门缝,声音依旧平稳,“这门,给外人推的。”
石虎烦躁得厉害:“门不就是拿来开的?”
“是。”陈谦侧目看了他一眼,“可有些门,第一下推开的是路,第二下推开的是尸。”
说完,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拳大的土坷垃,手腕一抖,猛地将土块砸向门板。
“砰!”
门被砸得往里一荡。
下一瞬。
“嗖嗖嗖嗖!”
门梁上方陡然落下一片黑影,密得像雨。
是钉。
乌黑发亮的细棺钉,成片钉落下来,噼里啪啦全打在门前那一小块地上。
有几枚还带着倒刺,落地后竟硬生生扎进了土里半寸。
苏安吓得当场倒退两步,后背一下撞在墙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石虎脸色发青,方才若是他一把推门,这会儿恐怕已经成筛子了。
周老瘸也忍不住低骂一声:“他娘的,这是防人偷尸呢,还是防尸出来?”
许青盯着地上那排棺钉,声音发冷:“是防活人进去。”
她说得没错。
死人不会推门。
只有活人会。
也就是说,这一整套机关,从一开始防的就不是鬼,是人。
陈谦蹲下身,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些棺钉,没碰。
“钉上抹过东西。”
周老瘸立刻蹲下,凑近闻了闻,脸色更沉。
“尸油,骨灰,掺了点封喉药。扎进皮肉,不死也要废半条命。”
石虎咽了口唾沫,脖子后的寒气一阵一阵往上窜。
外头村民翻墙的动静更近了。
有人已经踩进荒草地,白灯光一晃,正朝义庄这边照来。
“没时间了。”许青低声道。
陈谦站起身,抬眼扫过义庄外墙与门侧。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门旁一扇巴掌宽的小气窗上。
窗格烂了,纸糊也破,里头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石虎。”
“啊?”
“把门踹开,但人别进去。”
石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退后两步,猛地提气,一脚重重踹在门板上。
“咣!”
本就半朽的木门被这一脚踹得往里大开。
门内黑影一闪,又是两枚迟发的棺钉从门后斜着打出,擦着门板飞过去,钉在地上。
有惊无险。
片刻后,里头没有传来什么怪动静。
“进去。”陈谦这才低声道。
义庄里头,比外面看着更大。
合上门,落下门闩。
几盏残灯挂在梁下,灯芯发绿,光线幽暗。
四壁是发黑的旧木架,架边堆着草席、破棺板、旧麻绳,还有不少褪色的纸钱。
正中空出一条窄道,两侧整整齐齐停着十来口棺。
新旧都有。
有些棺木发黑发亮,像刚刷过生漆。
有些早已朽裂,边角生着白霉。
每口棺上,都压着一张黄纸符。
风明明不大,那些符纸却在微微抖动。
苏安一进来,便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里比外头更静。
可真正让陈谦后背微紧的,却不是门外那群村民,而是义庄里头,本来就有人。
义庄最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柴。
陈谦几乎想都没想,猛地回身。
灯影晃动间,只见义庄东侧那排旧棺后头,不知何时竟站起了三道人影。
最前头的是个披麻戴孝的高瘦汉子,脸上蒙着半张发黄的孝布,只露出一双细长吊眼。
他手里提着一根细长铁钩,钩尖发黑,隐约带着倒刺。
左边是个矮壮妇人,身上套着灰白寿衣,袖口扎得极紧,双手各拎着一把剔骨刀。
她脸颊凹陷,唇角咧到耳根,笑得跟哭似的。
最后一个,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正蹲在一口旧棺边,怀里抱着个黑漆漆的小鼓。
方才那声脆响,就是他用指节敲的鼓面。
三个人。
不是村民。
至少,不是寻常村民。
他们站位太稳,呼吸太轻,眼神也太静了。
像是早就在等人来。
“外乡杂种。”
那高瘦汉子盯着陈谦几人,声音又细又哑。
“礼都快走完了,还敢来抢人?”
石虎脸色一变,骂了一声:“他娘的,这里头还养着看棺狗!”
话音刚落,那驼背老头忽然将手中黑鼓猛地一拍。
“咚!”
鼓声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下一瞬,义庄里两侧本就微微抖动的黄符,竟齐齐一颤。
靠近门边那几口朽棺里,立刻传来“砰砰砰”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撞着棺盖。
苏安脸当场就白了。
“棺、棺里还有东西!”
“废话!”周老瘸厉声道,“这鼓是惊尸的!别让他再敲!”
可已经晚了。
那矮壮妇人脚下一蹬,整个人竟像贴地滑过来一般,手中两把剔骨刀一前一后,直奔离她最近的苏安脖子和小腹。
这一刀来得太快、太毒,根本不像普通妇人。
苏安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里只剩下那两道寒光。
“铛!”
刀光骤闪。
许青横刀而上,硬生生架住了前头那一刀,火星子一下溅开。
可那妇人另一只手的剔骨刀已顺势一翻,从下往上直撩许青肋下,分明是奔着开膛去的。
许青眸光一厉,抽身欲退。
可她刚退半步,后头那高瘦汉子的铁钩已经到了。
钩尖无声无息,直勾她后颈。
这一出手,就是连环绝杀。
前有剔骨刀,后有夺命钩,许青瞬间被夹在中间,退一步死,停一步也死。
石虎怒吼一声,提拳就扑:“滚开!”
可他离得稍远,终究慢了半拍。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陈谦动了。
他不是冲过去,而是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斜刺里切入两人之间。
那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义庄地上的浮灰都被这一踏震得炸开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