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杵撞击石臼的闷响在药庐里回荡，这节奏比屋外渐渐紧促的雨声还要沉。

苏温栀微微躬着背，两只手死死按着杵头，一下接一下地碾过那堆粗砺的水牛角碎屑。

细小的粉末飞溅出来，落在她的鼻尖和发鬓上，她没去管，任由那股干燥且带着些微膻味的气息钻进肺里。

这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处的酸麻早已变成了火烧火燎的刺痛。

苏温裹着厚重的旧棉袄，坐在轮椅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案几上那堆越积越多的灰白色粉末。

在他眼里，犀角与水牛角虽然同为“角”，却有着云泥之别。

韩家掐死了犀角的供应，无异于在所有重症药方上横切了一刀。药庐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映得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脸愈发显得惨白。

“犀角沉阴，能入血分清热，你用水牛角代替，分量纵然加至十倍，也难及犀角一分的神韵。”

苏温咳了几声，指节因用力扣住扶手而显得格外突兀，“阿栀，药理如棋，错一着则全盘皆输。”

苏温栀没停下手里的活，由于长时间的研磨，她的虎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肿。

石杵下行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在这石臼里凿穿一条生路。

“哥，药理不是神话。犀角的本质是角质蛋白，水牛角亦然。之所以药效不及，是因为结构不同，杂质太多。”

“结构？”苏温低声重复，这个词对他而极度陌生。他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背影，原本熟悉的亲昵感正被一种强烈的疏离所取代。

他发现，这十年来，他虽然也在研究医理，但始终是在古人圈好的地盘里打转，而苏温栀似乎已经翻过墙头，看到了另一片荒蛮。

苏温栀将研好的粉末倒入旁边的木盒，指腹蘸取了一点，借着灯火仔细查看色泽。

“云水曾教过我一种法子，既然天然的药性不够，便用人工去萃取。犀角珍贵，不过是因为它在成长的过程中，积攒了足够纯粹的寒性。

若是我用水牛角粉配上南疆那几味极寒的雪芝草，再经过三番蒸馏，未必炼不出比犀角更纯的药引。”

她终于直起身，转头看向苏温，眼底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理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韩通觉得握着几百个犀角就能买下北朝皇室的命，那是因为他不懂，万物相克，本就没有不可取代之物。”

这种逻辑让苏温脊背生出一股凉意。他发现眼前的苏温栀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千机谷桃花树下、会因为背不出方子而向他求助的小姑娘。

她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触碰的维度，俯视着这个时代的医理壁垒。

“你所谓的‘平替’，若是用在普通热病上尚可，但若是用在……”

苏温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盖在薄毯下的残腿上，“用在救治苏家当年的奇毒上，你师父也敢用这种变通的法子吗？”

苏温栀握着石杵的手猛地顿住，石臼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放下器皿，缓步走到苏温身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