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出鸦羽部,在苦藤林边缘扎营,燃起火堆,把周围照得昏黄。
苏温栀的帐子最大,离火堆也最近,但豆蔻还是担心她冷,像商队要了几层兽皮给她点在地上。
她没有睡。
那卷残篇摊在膝上,火光从帐缝里透进来,勉强够看字。
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正文的医经她早就熟了,看的是批注,是那些密密麻麻地挤在页边的字,看一行,停一下,再看下一行。
字迹杂乱无章。
前面几页还好,写得还算工整,能看出这个人原本是有些底子的,笔画沉,起收有度。
越往后越乱。
到了最后几页,有些字已经认不出来了,笔画断开,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像是手抖着写的,停停写写,写了划掉,划掉重写。
苏温栀把那几页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
"……赤石滩以北,遇雨,足疾复发,行路艰难,暂借宿于……"
后面几个字烧掉了,看不出来。
再往下。
"……所携之药已尽,以野草代之,效微,聊胜于无……"
"……手已不听使唤,勉强落笔,恐字迹难辨,然不写不安……"
她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然后继续往下。
药方的批注密密麻麻,是他试过的方子,试了一个,记下来,写上"无效"或者"差强人意",再试下一个。
有几个方子划了又写,写了又划,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原因,哪味药的剂量不对,哪个搭配相克,写得很仔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个人在病着,在死路上走着,还在较劲。
苏温栀把某一页对着光,看了很久。
那一页的页眉处,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但还是能隐约辨出几个字来――"已无路可走",后头还有半句,看不清了。
划掉了。
写完后,自己划掉了。
她不知道他是觉得不该写,还是写完了又不想认。
苏温栀把那页轻轻放平,重新往后翻。
她翻到最后几行。
是她昨天在帐里站着看见的那两句话。
第一句,是一个药方的收尾,写的是:"此方若能成,或可留与有缘人,聊作微末之用。"
第二句,写在最后,字比前面所有的都小,小到她要把残篇凑到眼前才能辨清楚。
"家中尚有幼妹,不知近况,盼安。"
就这么几个字。
苏温栀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把火堆吹得一阵猛烈,光从帐缝里透进来,又暗下去,那几个字在忽明忽暗里,看起来像是在动。
她只是看着那几个字,想着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在那个时候,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墨也快用完了。
但还是坚持把这句话写下来,写得那么小,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不写不行。
盼安。
盼的人,大概不会知道他盼过。
帐外有脚步声,停在帐门外头,没有进来。
"还没睡。"
是沈归的声音,不是问句。
苏温栀把残篇合上,"你来做什么。"
"换班。"他顿了顿,"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