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下,"有人教的。"
"什么人。"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苏温栀抬起眼,看向他。
"北地来的人。"少年最终说,声音压低了,"一个北地的游医。"
苏温栀的手指停了一下。
停了很短的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入冬前。"少年说,"他一个人走进来,身上也染了毒,走不动了,我们收留了他,他就教我们用这些药压着。"
"后来呢。"
少年转过脸去,看向别处,"后来他死了。"
营地里的风从栅栏缝里灌进来,把那堆暗火吹得动了一下,烟往旁边飘,辛烈的气味散了,腐败的气味又涌上来。
苏温栀低下头,把长老的手腕重新握住,继续把脉。
"他教的这些药,"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救了多少人。"
"救了……十几个。"少年顿了顿,"但后来还是死了大半。"
"因为剂量。"苏温栀平静的说着,眼泪已经不受控的流了下来,强撑的语气也夹杂了呜咽声,"他那时候自己也病着,脑子不清楚了,剂量给错了。"
少年没有说话,虽然好奇这个女子为何突然哭泣,但他也明白,这并不是询问原因的时候。
苏温栀把长老的手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我来重新配。"她说,"按我的方子来,你们的人能撑过去。"
少年看着她,"你要什么。"
"商队过路。"
"就这些?"
"就这些。"
少年盯着她,眼神依旧没有放下戒备,这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外人算计的少年该有的那种戒备。
苏温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等着他们回话。
她站在这个营地里,看着这些躺在地上喘气的人,心里没有涌起任何东西。
不是冷漠,是已经悲伤到过度。
装不下别人的痛了。
她自己的那份,已经把她填满了,满到再装不进去任何一滴别人的悲苦。
她只是在用医术换一条路。
仅此而已。
"好。"少年最终开口,"你配药,我去通知暗哨们。"
苏温栀点头,转过身,重新蹲回长老旁边,打开随身的药箱。
身后,少年的脚步声走远了。
营地里有人在低声呻吟,断断续续的,和着风声,和着那堆暗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温栀没有抬头。
手里捏着一根金针,对着光,看了一眼后开始配药。
手很稳,一样一样地称量,一样一样地配。
营地里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她听见了,没有往心里去。
她在想那个游医是怎么走进这个营地的。
一个人,身上染了毒,走不动了,被收留,然后用最后的一点清醒教了他们几副方子,然后死了。
死在这里。
死在南疆这片泥地上,离家那么远,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把手边的一味药称完,放进碗里,重新去拿下一味。
等把兄长带回来,等把岳州那些人一个一个算清楚,这瘟疫绝不是凭空出现。
苏温栀低着头,把下一味药放进碗里,抬起手背,把眼角的一点湿意悄悄蹭掉。
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渗出来。
大概是那堆草药的烟熏的。
她告诉自己是这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