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在脚下延伸,最终汇入一片漫山遍野的青翠之中。当苏温栀跨出谷口最后一步,她身体里那股紧绷了十年的弦,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猝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崩响。
那是某种感官上的失重,像是长久处于深海的人骤然浮出水面,肺部被过于新鲜且狂暴的空气瞬间贯穿。
在千机谷的十年里,苏温栀的视界是被精心修剪过的。她的世界被局限在两道高耸入云的峭壁之间,视线所及,不是被岩石剪裁成细长一条的苍穹,就是药庐里重重叠叠、散发着陈腐苦味的药柜。
她练就了一双极好的眼力,却习惯了只看百步之内的草木纹理,习惯了在狭窄的影子里寻找生存的缝隙,甚至习惯了通过声音去判断一个人的远近。
而此时,当她真正站在谷口外的这片斜坡上,迎面而来的风不再被山岩削去棱角。那风带着一种蛮横的、夹杂着远方泥土腥气与不知名野花腐香的生猛感,直硬地撞入她的胸腔,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脊背掀翻。
晨雾在大地宽广的怀抱中正迅速地溃散,像是一场盛大祭典后的退场。
苏温栀下意识地抬起手,虚虚地遮在眉骨上方。那双习惯了幽暗药庐与后山密林的眼睛,在触及那抹毫无遮拦的、干净得近乎透明的青色天空时,竟泛起了一阵生理性的酸涩与刺痛。
这种痛感极其真实,提醒着她这不再是幻梦。她感到一种剧烈的眩晕,这种眩晕并非来自躯体的虚弱,而是来自视野过于开阔而产生的、对虚空的本能恐惧。
这世界太大了。大到没有任何一道墙可以挡在她的身后,大到没有任何一处阴影可以供她藏身。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依偎的实体,左手虚弱地在身侧摸索着。指端触碰到了几截从土坡里斜刺出来的干枯灌木。这种粗粝、带刺、甚至因为缺水而显得狰狞的触感,让她的指腹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这不是千机谷里那些被公孙丘呵护在手心里、修剪得圆润听话的药草。这是荒野,是真实且带刺的江湖,是每一个呼吸都充满不确定性的尘寰。
萧容辞站在离她约莫三步远的地方。他并没有露出收刀后的盛气凌人,也没有身为皇子的那种急于掌控局势的压迫。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晨间的微光将他的背影拉得狭长而坚实。
那道影子越过砂石,斜斜地覆盖在苏温栀脚边。他在看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极淡的审视,却更多的是一种收敛了攻击性的沉静。
作为在尔虞我诈的权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皇子,他太明白这种重获自由的滋味。他看着这只初次离巢的雏鸟,在这一场名为逃出生天的视觉震荡中,如何艰难地稳住摇摇欲坠的骨架。
他没有出声催促,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得极低。这种近乎死寂的沉默,在这片荒凉却广阔的坡地上,给予了苏温栀一种奇特的安全感。
萧容辞并不试图去干扰她重建感官的过程,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冷硬且沉默的坐标,让她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虚空里,不至于真的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广阔而彻底崩解。
随着最后一缕雾气被阳光彻底绞杀,山下的世界像是一副被巨力迅速拉开的恢弘画卷,在苏温栀脚下层叠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