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在谷里西侧,挨着药庐,平日里公孙丘管着,苏温栀进来的次数不多,但也不陌生。
她今日来是有由头的。公孙丘昨日说账册有几处对不上,让她得空帮着理一理,她应了。进了库房,公孙丘不在,只有一个小药童在角落里分拣药材,见她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她摆摆手,让他继续。
账册摞在靠墙的架子上,按年份排列,从左到右,最早的那本年份已经在她出生之前了,封皮快散了,用一根细绳捆着。她把公孙丘说的那几本取下来,搁到中间的木桌上,翻开,开始理账。
字是公孙丘的,工整,一笔一划,每一条都记得清楚。药材进出,银钱往来,外界订单,来人姓名,开价几何,结果如何。她理着账,眼睛扫过去,大部分是寻常的药材买卖,偶尔有外界来人求购白药,旁边的批注写着价格,写着结果。
她理到一半,手指顿了一下。
某年某月,北境一位将军派人来,求购白药五百剂,开价三千两。她往旁边看,批注只有一个字――拒。
她把这一条看了一遍,翻过去,继续往下理账。没翻几页,又碰见一条。这回是京城的,一位侯爷,派了管家亲自来,开价五千两,辞恳切,说是家中老母旧疾,求了多少年的药都不见效,只有白药或可一试。批注还是那个字。拒。
她把账册搁到一边,去架子上取了另外几本年份的下来。
翻开,找。
找着了。户部侍郎,开价八千两,拒。兵部郎中,拒。再往后,有一条让她把账册重新拿近了看――来人是宫里的,奉了贵人的意思,开的价钱写在纸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结果还是拒。
她把这几本账册在桌上排开,把折起来的页一张一张翻出来,数了数。十几条,横跨将近十年,开价从三千两到她不敢细想的数字,来的人从北境的将军到宫里的贵人,一条比一条分量重,一条比一条更难拒绝。
每一条旁边,都只有那一个字。
拒。
她把账册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合上,又往后翻了翻。翻到某一年,翻到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是一笔药材采购,不是外来的订单,是谷里自己买进来的,买的是一味叫做冰蟾草的东西,数量不多,价格却不低,因为这味药材产地偏僻,运费比药材本身还贵。
她认识这味药。
冰蟾草只有一个用处,用来配制压制某种毒性的方子,那种毒,就在她身上。
谷里的后山有几味用来解她毒的药材,但冰蟾草不在其中,后山种不活它。每隔几年,云水就得从外头买进来一批,专门用在她身上。那笔钱,一直是他自己出的,从来没有算进谷里的公账里。
这一条账目夹在一堆寻常记录里,不显眼,若不是她今日把账册从头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坐在杌子上,把手放在那页账目上,没有动。
库房里有药材的气味,陈的,混着木头的味道,小药童还在角落里分拣,细碎的动静偶尔响一下,然后又安静了。日头从窗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她想了很久。
这些人不是小人物。北境的将军,宫里来的人,能开这个价的,背后都有真实的需求,白药对北境意味着什么她清楚,萧容辞当初进谷,要的也是这个。这么多年,开这个价来求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十几个,横跨十年,价码一次比一次高。
云水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银子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