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嗯。"
他把那张纸推还给她。苏温栀接过来,把算式仔仔细细抄到自己的方子上,抄完了,把笔搁回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看算式,把别的事全忘了。
她抬起眼,重新去看他。
他今日坐得很正,两手搁在案上,视线落在药方上,偶尔扫过来,看的是她手指的位置,或者她在纸上写的字,不是她的脸。声音不急不慢,带着讲了太多年课之后才有的那种平稳,听起来什么都在掌握之中,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以前她也坐在这里听他讲药。
那时候她听得很认真,但后颈始终是绷着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有时候他讲着讲着就停了,她以为他在等她接话,一抬眼,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和药方没有关系。
那种眼神她认识得很熟,沉的,有重量,落在身上拿不开。每次察觉,她就把视线移开,装作没有看见。
今日不一样。
她说不准哪里不一样,只是坐在这里,后颈没有以前那么紧,脊背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第三个。"她把手指移过去。
云水俯身去看,没有立刻开口。
停顿了一下,比前两条稍长。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川乌和半夏并列的那行,"这两味相反,同用出问题,这个方向走不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温栀微微屏住呼吸。
就这一眼,一息的时间,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回药方。干净,平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明白,和他平日里看弟子的眼神没有什么两样。
那一息里,她没有看见追思。
没有那种让她后颈发紧的重量。
"弟子记下了。"她垂眼,把纸上第三条划掉。手指压在纸面上,纸有些凉,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眼过了一遍,过完了,还是说不准。太短了,短到她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她太想看见什么,就以为看见了。
云水把笔放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搁回去,没有说什么。
苏温栀把药方叠好,起身。
"师父今日还有别的事,弟子先告退。"
"嗯。"
她把药方收进袖里,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
廊道上没有人,风从院子那头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一缕。她没有立刻走,就站在门口,把刚才那一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书房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认识他十年,他看她的每一种眼神,她都记得。
今日那一眼,是另一种。
她以前没见过。
不是追思,也不沉重,只是很平常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学了十年医的弟子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就这样。
苏温栀转身往廊道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自己没有察觉。她想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想不清楚,只知道今日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比往常直了一些,呼吸也比往常匀了一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