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眼的淡蓝色量子义眼骤然微微发热,精密的纳米结构在眼眶里高速运转,冰冷的红色数据流再次在眼底飞速滚动,那行刺目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他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文明崩溃倒计时:547天0小时13分47秒
时间,已经不多了。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将整个人类文明,一点点推向毁灭的悬崖边缘。他不能再独自沉默,不能再任由那些字字泣血的预警石沉大海。他必须找到那些和他一样清醒的人,凝聚起所有觉醒的力量,撕开那层华丽却虚假的谎外衣,唤醒那些沉睡、麻木的灵魂。
就在他脚步顿在走廊转角,心绪翻涌之际,手腕上的旧款个人终端突然轻轻一震。微弱的震动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颗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一条匿名消息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发信人一栏是彻底的空白,只有两行字,带着隐秘的笃定,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紧锁了三年的心房:
“林深博士,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新沪城旧城区,三号地下通道,晚八点,有人想和你聊聊。”
林深的指尖猛地一顿,淡蓝色的意识源力瞬间如潮水般探入全球量子网络,试图追踪这条消息的来源。可他的意识触碰到的,却是一片被层层加密的数据流,而那加密逻辑的深处,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觉醒者的共振频率――那是和他一样,看透了文明光鲜表象下的溃烂,心怀警醒,却依旧不肯放弃的灵魂,才会有的频率。
原来,在这条孤独的、无人理解的警醒之路上,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夜幕彻底笼罩了新沪城,风雪愈发猛烈。狂风卷着雪沫,在半空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幕布,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漫天砸落的飞雪。林深回到自己那间只有一张床、一个终端的极简住处,换上了一件厚重的黑色防风外套,立起的衣领紧紧遮住了右眼的量子义眼,只露出一只沉静的、深褐色的人类眼眸。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意识波动,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化作茫茫风雪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身影,毅然转身,走进了通往旧城区的漫天风雪里。
那道数十米高的合金高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浮空城与旧城区之间。墙内,是恒温25度的纸醉金迷,全息广告的霓虹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雪还没落地,就被恒温幕墙的热浪融化;墙外,是被时代彻底抛弃的人间炼狱,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雪粒混着劣质能源燃烧的黑烟,变成了灰黑色的泥雪,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像踩碎了无数个无声破碎的梦。旧城区的天空昏暗压抑,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刺鼻的燃油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街道狭窄拥挤,两旁的低矮建筑破旧不堪,漏风的窗户用破旧的木板死死钉住,路边的路灯十有八九都已损坏,仅存的几盏也忽明忽暗,在风雪里摇曳出昏黄的光,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路边,一家老式热干面摊还倔强地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泡,在无边的风雪与黑暗里,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滚烫的面汤在大铁锅里翻滚,蒸腾起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缭绕不散,芝麻酱的香气混着面香,在寒风里飘出很远。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手冻得通红,皲裂的口子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他用沙哑干涩的嗓子扯着喊:“最后三份!热乎的热干面!卖完收摊咯!”声音在寒风里飘远,带着底层生活的艰辛,和一丝不肯低头的韧劲。不远处的墙角,几个面色憔悴的失业工人蜷缩着,身上裹着破旧的毯子,手里攥着干硬的冷馒头,就着寒风一点点啃咽,馒头掉了渣,他们赶紧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丝毫生气,像一具具被高速发展的科技狠狠抛下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就是被繁华遗忘的、最真实的人间。
三号地下通道的入口漆黑一片,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无声地吞噬着风雪与光线。通道里的风比外面更烈,带着潮湿的霉味与机油的腥气,脚下的积水混着雪泥,冰凉的水瞬间渗进了鞋里。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与期待,抬脚走进了这片无边的黑暗。只有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在黑暗里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指引着他的方向。
穿过狭长阴冷的通道,尽头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屋内摆着一张斑驳的旧金属桌,桌面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四面的水泥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手写的数据流图纸、文明风险分析报告、伦理批判文章,还有被红笔圈出来的、科技财团的黑料证据,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墙角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一个老式热水瓶正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堆着几箱朴素的速食面,暖黄的白炽灯挂在头顶,电线露在外面,却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这里处处透着粗糙却真实的烟火气,与浮空城那极致冰冷、毫无生气的无菌精致,形成了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