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渊。
空气浑浊不堪,高温夹杂着高频的辐射波动,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呼吸道。
几百名从青云城棚户区招来的黑工,光着膀子,在深坑底部机械地挥动着矿镐。
没有人说话,只有矿镐撞击岩石的响声,以及粗重到变调的喘息。
罗晋当初的算计可谓毒辣。
这些在城市最底层挣扎的人,生存底线早就被压榨到了极限。
他们能忍受发霉发酸的杂粮饼,能忍受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甚至能忍受监工毫无理由的皮鞭抽打。
因为不反抗就不会立刻死,只要熬过去,拿着那笔买命钱回到棚户区,家里的老婆孩子就能多买些发霉的营养膏度日。
这叫妥协。
妥协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前提下,即吃苦能换来活下去的希望。
之前在罗文启手下干活时,这群黑工虽同意被当成苦力,但罗文启因为有着罗晋的告诫,没把事情做绝。
现在,他们被转移到了顾先生手里。
顾先生更进一步,在他眼中,这群黑工只是廉价的生物耗材。
为了赶工程进度,没了也就没了。
狂暴的地脉辐射能量肆意穿透这些生物耗材的肉体,撕裂经脉。
毫无防护的同时,休息没了,食物还没保障。
身体得不到喘息恢复的空间,短短三天时间,数百人的队伍倒下了四十多个。
皮肉大面积溃烂,内脏衰竭,一旦失去劳动能力,就会被护卫直接拖到地下暗渊边缘的废石堆里自生自灭。
退路断了。
妥协的结局不是拿到钱回家,而是变成废石堆里的一具尸体。
宋赤炎就躺在废石堆的角落。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每吸进一口空气,胸腔里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肿胀得足有原来的两倍粗,表皮完全溃烂,发黑的血水混着黄色的脓液不断往下滴。
几个小时前,他参与推顶第十根导能柱工作。
阵法激活的瞬间,失控的地脉源能顺着金属柱的传导,直接倒灌进他的右臂。
经脉寸寸崩断的痛苦让他当场摔在地上,惨叫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旁边的天源矿业护卫走上前,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肚子上。
护卫单手拽住他的左腿,一路拖行,直接扔进了这个散发着恶臭的角落。
全过程护卫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就从人群里抽了另一个黑工顶上他的位置。
宋赤炎用仅剩的完好左手死死扣住地面的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溢出。
悔意裹挟着恨意铺天盖地。
在青云城棚户区,那个梳着大背头的黑工头拿着天源矿业的合同,将这里的待遇吹得天花乱坠。
他为了那点比平时高出一半的工钱,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儿子宋置业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哭着求他别去。
互助协会的何思源把西麓的照片拍在桌面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里连正经路都没有,矿道随时会塌。
他指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吼:“我不去干活谁给我钱?我儿子要吃饭!”
现在回想起来,这根本不是一份糊口的工作。
他死了,儿子留在那个吃人的棚户区能活几天?
强烈的悔恨和对孩子的牵挂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极端纯粹的求生欲,强行盖过了右臂的剧痛。
宋赤炎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片废弃的角落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号人,都是这几天被拖过来的。
有几张面孔他认得,全是在青云城同一片街区被招来的。
他左边躺着个干瘦的汉子,右腿齐根断裂,正死咬着牙关强忍剧痛。
这人叫老齐,宋赤炎在互助协会的院子里见过他。
“老齐。”宋赤炎声音微弱,全凭喉音挤出字眼。
“老齐。”宋赤炎声音微弱,全凭喉音挤出字眼。
老齐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他。
“你想死在这?”宋赤炎问。
老齐闭上眼,面如死灰。
“天源矿业根本没打算留活口,这坑底下的辐射浓度每天都在涨,等上面那个狗屁阵法全接上,我们一个都活不成。”宋赤炎扯着脸上肌肉嘶吼着。
老齐艰难地张开嘴:“拼不过,上面几十把破罡弩,领头的全是三阶武者。”
这群黑工大多没有很高修为,宋赤炎自己也才二阶初期,拿手里的铁镐去敲三阶武者的护体罡气,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赤炎靠着完好的左臂,努力爬向老齐:
“互助协会的何思源跟我交代过一句话。”
“她说,要是在这边干不下去了,就往东跑,去金关村找他们的人,报她的名字,有人管我们。”
金关村。
这个地名在两人之间炸开。
他们被运来西麓的路上听过这个村子,距离暗渊不过百里地。
“我们不仅得逃出去,还得拉着所有人一起冲。”宋赤炎开始谋划。
角落里的十几个人,凡是还留着一口气的,全部参与进这场暗中的串联。
绝境中给出明确的生路,爆发出的求生力量极其恐怖。
金关村能活命,这句话成了他们最后的底气。
不过一味的愤怒改变不了现状,硬冲防线必死无疑,因此他们需要制造让守卫首尾不能顾的动乱。
这几天苦力,他们记下了一些东西。
宋赤炎看向另一边一个戴着破旧眼镜的男人。
这人叫老马,以前在内城的机械作坊当过学徒,懂基础的阵法回路走向。
“前天那个阵法师在岩壁上刻阵纹,你看出门道了没?”宋赤炎问。
老马撑起半个身子:“他刻的那些东西,是利用周边的辅节点来给中心的金属柱分摊地脉压力,还有几个能量节点那是维持抗压阵法的基础能量节点,还有那个黑色管子是供应防护阵法能量的。。。。。。”
“把那几个节点砸了。”宋赤炎目露凶光。
老马立刻回应,给予支持:“阵法抗不住地脉的反冲,绝对会短路,上面罩着的防护网会出现大缺口。”
“咱们这十几个人不够,得让他们一起动。”老齐看向远处那些还在挥镐的黑工。
宋赤炎点头。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趁着护卫转身的空档,朝着几十米外一个正在推车的熟人扔了过去。
碎石砸在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转头,看到了宋赤炎递来的眼神。
这种底层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语。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反抗的火种就在这混浊的地下矿坑里迅速蔓延。
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彻底把这锅水搅浑的时机。
没过一天,时机自己送上门了。
矿坑上方隐隐传来巨大的喧哗声。
声音穿透岩层,夹杂着听不真切的怒骂。
紧接着,天源矿业小队长带着愤怒的声音在矿坑上方炸响。
“护卫队!抽调一半人手跟我去外面拦住那些疯子!同时调度防御阵法,往地上外围转移!”
高台上的几名护卫立刻转身往外跑,只留下四个人在原地持弩警戒。
随着外部防御阵法的启动,矿坑内部用来压制地脉辐射的阵法节点瞬间减弱。
温度急剧攀升。
空气中游离的有害辐射浓度成倍增加。
还在前方拉拽导能柱的近百名黑工,立刻感受到了这种致命的变化。
他们的皮肤上迅速冒出大片大片的红斑,呼吸道传来刀割般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