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
周牧野收拾了几身衣服,穿上又塞背包里两卷胶卷、符纸,背着黑色挎包走下楼。
龙伯,已经站在柜台后面。
身上,还是那件浅灰亚麻短褂,手里,拎着褪色帆布包。
只是,他没有抽烟斗,倒是有点反常。
"龙伯,去西京还不知道多少天,你不收拾自己的行李?"
周牧野努努嘴,自己背后的登山包鼓鼓囊囊,可是准备了不少东西。
老登儿满不在乎摆摆手,没有说话,绕过柜台走到店门口。
伸手,推开了镶着老式毛玻璃的木门。
周牧野跟上去,迈出门槛的一瞬间。
他脚底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变化,不是拉伸变形的过渡,而像是幻灯片播放,眼前的街道,像被抽走替换的照片,换上了另一张街景。
前一秒,脚底还是湿漉漉的青色水泥砖。
下一秒,门前就变成了灰扑扑、被晒得发烫的古城墙柏油路。
他甚至能感觉,温度的转换,是在呼吸之间从鞋底传上来。
从湿滑凉意到干燥烘热,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他猛地抬起头。
巷子两侧的红砖墙还在,但红砖颜色比他记忆里浅了许多,带着一种被干燥的日光暴晒后的灰红色。
墙上攀着的爬山虎叶子卷曲着,边缘发黄卷起,似乎,刚刚经历湿润到干燥的剧烈转换,没有从剧变里缓过来。
空气里,海城特有的黏腻、潮湿、混着江水腥味的风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蒸腾气息的味道。
他走到巷子外。
这里,不再是滨海路的老洋房、梧桐树和红绿灯,变成了古城墙、老建筑、钟鼓楼。
一条宽阔的柏油路面,车流川流不息,呜呜轰鸣,更近一点的人行道,走动着来往行人。
路两旁的城市绿树,牵连出旺盛绿荫,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浓郁夏意,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出晃动光斑。
更远处。
一道灰黄色的古城墙,像沉睡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下面,嗡嗡幽远的鸽哨声,在城墙外的街道响起,回荡进青蓝苍天、晴朗层云。
城墙上,有城楼和旗帜、公园,飞檐翘角的轮廓,被午后金黄光线照射,显得格外清晰古朴厚重。
再往远处看,能看见一座方形灰黄石砌的塔楼,塔顶如尖锥,刺破古城墙的天际线。
大雁塔!
这个,他认得。
“我…你…这!”
周牧野张着嘴,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
大脑,像老旧笔记本,突然塞进太多大文件,卡住了。
周牧野揉了眼睛,回头盯着身后巷子。
入口处,钉着蓝底白字的路牌,上面写着"烟袋胡同"四个字。
和他每天早上出门看到的牌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巷口,一颗老槐树阴影下。
几个穿着汗衫的退休老头,围着小茶几下象棋,抄着浓重关中口音,楚河汉街、走马走驹,杀得不亦乐乎。
他低头看了看大黄靴,又看了眼马路尽头十字交接的钟鼓楼,有种咫尺天涯、一舜万里的奇幻荒诞感。
"龙伯……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咋不通知我,让我打包那么久行李,谁知道根本用不上。”
周牧野揶揄出声。
"走多了就会了,这是执镜人的看家本事,要光靠交通工具,那得耽误多少事儿。"
龙伯的语气,像是在说稀松平常的事儿:
"照相馆的门,连接的从来就不是空间,而是位置。"
他马不停蹄走进照相馆,把登山包丢进店面,只背着黑灰斜背包走出店铺。
"傻小子,愣着干什么,车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