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自一八四零年海城开埠,已经接近百年。
法埠界、英埠界、公共埠界、华界和松江老县城,经历了改朝换代、百年风云后,城市肌理逐渐拼接,共同构成民国远东第一大都市,海城。
当时可以说,海城,已经有了当今魔都的雏形。
以黄浦江为界,将当时的城市肌理,划分为贫富撕裂的魔幻都市。
洋埠界内。
高楼林立、公园遍布、洋行广布,渡轮呜鸣。
摩登开放的环境,催生出灯红酒绿的不夜城,霓虹灯光昼夜不息,在巡捕探员的保护下,俨然是乱世里的繁荣国中之国。
而埠界外。
就是另外一番贫穷落后的旧世界。
出了城西南的老县城,再往西南走,就是更加偏远混乱,黑帮横行的华界。
很对外乡的贫苦百姓,来到海城的第一站,就是华界的临河窝棚,甚至,是直接风餐露宿。
能找到一天干十二小时的黑工厂,都算是烧高香了。
乱世活人贱如狗,哪怕为奴为婢,也最终,是要求稳定求富的。
很多穷苦人做惯了苦活儿,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到租界里,给一些洋商高官、寓公贵眷、少爷少奶做佣人、司机、厨师、护院。
当时,陈家老太爷陈狗儿,跟着他爹陈大发,一路逃难来到华界。
陈大发,很快就在华界的屠宰行,找到个活计。
他凭的,就是祖传的杀猪手艺。
手里,有一把寒光直冒的杀猪刀。
杀个猪,跟庖丁解牛一样,顺着骨节关节、筋肉肌理,就把肉块子给刮下来。
期间,不会听到连砍带剁的骨头声儿。
不费刀儿,更不偷奸耍滑。
别的杀猪匠,恨不得把猪肠子缠裤腰带上,整根带走。
陈大发却一截不少,全都留给主家。
这种厚道本分,也让主家高看了他一眼。
很快,就把铺子交给他来看顾。
龙伯当时,受天福门的帮主邀请,去家里布置风水法阵。
等出来的时候,叫了个黄包车。
停下来的,正是十六七岁的陈家太爷,陈狗儿。
拉车间,陈狗儿想是做得不太久,两个肩膀还没磨出厚茧子,被铁杆子刮得血淋淋。
哪怕穿着黑布汗衫,也能见血丝渗出肩膀。
想是力气不够,走一会儿就得歇歇,为了让龙伯保持舒服,哪怕歇着,也把车巴子护住,不让他们仰起头摔翻了人。
这种性格,正是遗传了他爹陈大发。
龙伯见这孩子可怜,就和陈大发商量,自己年纪大了,有些活儿做不了。
让他到自己的照相馆做帮佣。
以后,也能靠着照相的手艺,养活一大家子。
当时,学做照相可是体面活儿,再加上还是在埠界,那更是体面得不得了。
陈大发一合计,与其苦哈哈拉车,一天就挣几毛钱。
交完五毛车份子,也就个糊口钱。
如果,能做摄影师,那以后可吃香的很。
从此,陈狗儿就作为学徒,跟着龙伯学摄影。
五年后,华界黑帮火拼,一把火烧了铺子。
陈大发,为护着主家的行当,被黑帮给打死了。
等陈狗儿到的时候,他爹已经被烧成了卷缩成虾仁的焦炭,只留那把杀猪刀,还完好无损。
陈狗儿安葬了亡父,守着杀猪刀,在铺子里坐了一晚上。
等再出来的时候,眼里全是血红和狠厉。
那个时候,龙伯也没想到。
一个温润好脾气的好人,拿起杀猪刀,一路杀到天福会,给他亲爹陈大发报了仇。
周牧野听到这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青瓜蛋子,杀穿整个帮会的画面。
随之而来的,是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那个时候,他多大岁数?”
龙老登儿没有回答,继续回忆起往事:
从此以后,陈狗儿就上了帮派的暗杀名单。
这么着,他也没法在华界混,干脆带着亲娘和全家的家当,搬进埠界。
陈狗儿觉得,这把刀实在是有点不详,决定不再从事父辈行当,靠着跟龙伯学的厨艺,做了饭馆生意。
那陈记馄饨铺,就此经营至今。
后来,龙伯很好奇。
天福会这些混迹市井帮派的,大多是穷凶极恶,大白天,都敢把活人装进麻袋丢进黄浦江。
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老实孩子,难道仅凭一把杀猪刀,就能把天福门杀个对穿?
只是,陈狗儿啥都没说,只是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