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包的土色尚新,与周遭的无名孤冢不同,此方坟前立着一方石碑,上面只刻着四个字:赵岳之墓。
身穿禁军甲胄的几人见到江七时明显面色一紧,其中一人壮着胆子,上前试探道“您是?”
江七知晓他们在顾忌什么,开口道“不必紧张,我来此处,只为给赵统领上炷香。”
说罢,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纸钱与线香。
听闻此话,那人心中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道“不知您与赵统领……”
“算是……朋友吧。”
江七轻叹口气,目光落在石碑上,随即俯下身,点燃香与纸钱。
火光轻跳,灰烬随风飘散。
闲聊了几句,江七得知这几人与赵岳同属一队,算是赵岳的手下,因不忍尸首曝尸于市,便一起凑了些钱,收敛尸首立了这座坟。
江七扫了一眼,几人都很年轻,仅看外表就能看出皆为附近的良家子。
“文鸯将军全家遭难那几日,我们看出了赵统领不对劲,整日心神不宁,下值也不与我们吃酒了。”
一年轻人颤抖出声,满脸懊悔“怎知……他竟做了这等鲁莽的事,早知道,兄弟们说什么也要拦下他。”
话落,几个年轻人尽皆红了眼眶。
行伍中人最重感情,几位良家子或许经历不多,但论感情,作为小队头领的赵岳,对他们无疑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平日里照顾颇多。
不然几人也不会顶着附逆的罪名,私底下偷摸地给赵岳收尸。
赤子之心,尤为赤诚。
江七心中轻叹口气,目光扫过,将这几张年轻面庞一一记在心里。
香火烧尽。
江七起身,临走前,忽然想起赵岳牢中所说的遗愿,便从怀中取出碎银,朝几人递了过去。
“赵统领在时,曾与我说过欠些酒钱,这些银两你们拿去,也算我代他还了这份心意。”
几人闻齐齐愣住,其中一人解释道“赵统领在时,都是他买酒请客,从不曾欠我们酒钱。”
江七一怔,看向几人,旋即默然。
告别几位年轻人,江七并未乘车离去,而是提着一壶酒朝向更远处走去。
应赵岳的遗愿,他还有一墓需要祭拜――文鸯之墓。
洛阳城外,平民埋葬的坟地多为城南与城东荒郊,与赵岳这般不轻不重、需江七碰运气才能找到的墓地不同。文鸯的墓地所在,只要用心就能打听得到。
文鸯获罪全家被诛,既不能入邙山,也无人敢公然立冢,只草草埋在东郊的乱葬岗中。
巧合的是,赵岳与文鸯两墓距离并不算多远,步行不到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不知赵岳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为此感到慰藉。
江七心中轻叹。
一路前行,待他按照打听来的消息走到地方时,却是愣住了。
孤零零的坟冢前,已然端坐着一道身影,地上残留着纸钱灰烬,显然也是前来祭拜之人。
似听到动静,端坐身影缓缓转身,是一位老者。
老者发须半白,皱纹纵横的面容写满了世事风霜,背部微偻,或许是心中愁绪侵染,本该看上去精神矍铄的眼眸此刻尽是悲凉。
江七顿步,朝老者拱手“老人家是文鸯将军的……故人?”
老者目光重新落回刻有“文鸯之墓”的半截木桩上,良久开口道“算是故人。”
老者声音沙哑干涩,话语中尽是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