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正拿着小勺,慢悠悠地往咖啡里加方糖,眉眼间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完全没了此前在工艺研讨会上锋芒毕露的气场,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腼腆少年。
奥斯玛心里忍不住猜测,恐怕这位少年,之前见到苏文的时候,在执政面前提过相关的看法――毕竟苏文此刻说的话,和刚刚那些批驳罗格的论调,几乎如出一辙。
他定了定神,迎上苏文的目光,认真地开口解释:
“执政,我们也是出于现实考量。按照目前的局势推演,最快一年半到两年,我们就可能面临与神明阵营的全面战争。当务之急,是尽快扩大军备产能,保障前线供给。”
“如果现在转头去啃基础工艺的硬骨头,研发周期长,短期内的生产进度必然会受影响。
“我们现在有充沛的施法者储备――今年通过考核的新增施法者就超过十万。我们认为,把这份优势转化成产能优势,尽快生产出足够的军事装备,支撑起一场大规模战争,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奥斯玛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安伯伦身上。
可安伯伦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跟着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眠不足、对这场争论毫不在意的模样。
在场不少人心里都暗忖这位少年天才未免太过狂妄自大,却没人当面说出来。
事实上,苏文出访不在圣凯罗的这段日子,在场众人大多都发现――这工业部长奥斯玛,与苏文这位最器重的大弟子,两方就工业发展的路径产生了分歧。
安伯伦在学界,特别是参加论证的专家里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他始终认为,单纯堆砌施法者的工业逻辑短视又愚蠢,只有攻克基础材料与工艺,才能实现长远的工业发展。
这份论调,在学术界得到了相当多人的支持。
而苏文定下的制度要求,所有的项目在施行和验收的时候,都必须经过专家的论证。
正因如此,没有研究体系的支持与配合,即便工业部长能定下政策,真正推行落地时也会处处碰壁。两方的理念冲突,早已渗透到了工业领域的许多方面。
不过,虽然苏文此前不在圣凯罗,对细节了解不算深入。
不过很快,随着他和奥斯玛就这个问题多谈了几句,发现大家都下意识的会看安伯仑。
再加上奥斯玛时不时会提到他这位弟子曾经说过什么,他却也慢慢琢磨出味道了――工联的工业发展路线,内部已经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甚至恐怕已经隐隐形成了两个派别。
一派是以魔法皇帝艾瑞克为核心的工业派,另一派是以工业部长奥斯玛为代表的施法派。
当然,两派的最终目的都是一致的,都认为要均衡发展,但对现阶段的侧重的判断有所不同。
这类分歧近来早已屡见不鲜,大到产业规划,小到一枚火箭弹的技术选型,处处都有路线之争。这也是工联施法者规模爆发式增长后,必然会遇到的问题。
早年施法者数量稀少时,全工联上下几乎没有异议,清一色走的是技术普世、普通人可复制的工业路线。
如今奥斯玛的思路,本质上是暂时搁置技术普世路线,先用施法者的高精度优势快速拉升产能,撑过两年后可能到来的神明阵营战争危机。
就在奥斯玛继续阐述自己的思考路线的时候,众人忽然注意到,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安伯伦,喝完加了糖的热可可后,眼神骤然一凝。
周身的气场瞬间凌厉起来。
然后就见他抬起头,直接就笑了出声:“哈哈,愚昧之见!”
少年人开口便是这般不客气的评价,就连素来涵养极好的迈斯,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苏文眉头微皱。
他自然能看出来,此刻接管身体的,是寄宿在安伯伦体内的艾瑞克皇帝。
按目前的技术条件,艾瑞克本就可以与安伯伦分离开来。
若是只想要恢复高能状态的魔法皇帝之身,以工联现在的能力,把那个神孽的残躯拿来改一改,已经能为他打造出基础的承载躯体。
可艾瑞克现在想走另一条路――也就是苏文正在践行的道路,以人类之身登临皇帝道途。这就需要一具能承载道途的躯体,实际上,这也是苏文此次准备和精灵交涉生物技术的原因之一。
毕竟造一具临时躯体不难,可要做到能支撑登临道途的精细程度,那就不容易了。
所以艾瑞克眼下依旧寄居于安伯伦体内,两人共用一具身体。
而听到艾瑞克皇帝的嘲讽,奥斯玛终于压不住火气。
他看向苏文,语气沉稳,但明显不满的道:“执政,您的弟子天赋卓绝,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我恳请您约束一二,讨论问题就该就事论事,不必动辄上升到人身评判。您觉得呢,伊卢恩教授?”
他特意把“教授”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文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平和:“伊卢恩,讨论问题就谈问题本身。你这个姿态,只会无端引发抵触,反而不利于把道理讲清楚……你认为呢?”
对上苏文的目光,艾瑞克皇帝笑了笑,竟很干脆地点头认了:“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冷静下来:
“工业发展是持续迭代的过程。你们现在这套靠施法者堆砌产能,只重产能、不重发展迭代的路子,只会导向两个结果。第一,快速形成阶层固化。第二,迭代失效,大量人抱着眼前的老旧产能不放。”
“你们会催生出一种新的特权阶层。
“名义上,他们或许不叫贵族,规模比旧贵族大,形式也更先进,可本质上,在社会地位与生产话语权上,和旧贵族没有任何区别。这会成为一道新的壁垒。”
艾瑞克皇帝语气平淡:“因为你们正在把核心生产能力,从普通人手里剥离出去。”
话没说完,旁边的莱茵斯参谋忽然笑了笑,开口打断了他:
“伊卢恩教授,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们的施法者规模一直在扩大,最终目标是让所有有条件的人都成为施法者。如果人人都是施法者,您说的特权自然就不存在了。”
军方第二位人物下场,在场哪怕再迟钝的人,也都意识到了――这是一场立场极其鲜明的发展路线大辩论。
有人眼中闪过担忧,也有人目光发亮,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苏文靠在椅背上,缓缓收了脸上的笑意,安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没再像开场时那样轻松插话。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轻易表态。
另一边,艾瑞克皇帝听到反驳,非但没恼,反而笑了笑。
他收起了方才的孤傲,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说的特权,不是施法能力的特权,而是把持生产环节的特权。人人都是施法者,就没有特权了吗?阁下未免太过天真了。”
“你们在培养的,是一群利用旧的生产模式来生存,国家级别的利益团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