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一拜当真拜下去了,日后朝堂上那些老臣见了苏尘该怎么称呼?
宗室里的亲贵去蓝田办事,要不要先给这位“皇兄”递帖子?
而她自己这个当公主的……
李凝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朝着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一路狂飙。
若是父皇真跟苏尘拜了把子,那苏尘往后便是她的叔父辈!
“二郎,你喝多了!”
长孙皇后第一个回过神来,快步上前扶住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形,同时朝张阿难递了个眼色。
张阿难跟了李世民几十年,哪里还用得着主子吩咐,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从另一侧搀住李世民的胳膊。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那位还在嘟囔“我没喝多”的天子,半扶半拖地往院门外挪。
李世民一边被架着走一边回头朝苏尘挥手,嘴里还在念叨“那件事你好好考虑”。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辘辘的车轮声在夜风里慢慢消散。
李凝竹转过身来,苏尘已经趴在石桌上不动了。
一只手还搭在桌沿,指节虚虚地勾着那只空了的酒碗,脑袋埋在臂弯里,传出一阵均匀的呼噜声。
脸上那层醉酒后的酡红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也不知道梦里又在跟谁较劲。
“小青,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呢!”
李凝竹走到石桌边,伸手把苏尘勾在碗边的那只手轻轻挪开。
“殿下,要不我也留下搭把手吧……”
小青把怀里的空盘子搁在石桌上,站在原地绞着衣角。
从圣上和皇后离开到现在,她整个人还没从方才那一连串的冲击里缓过神来。
先是圣上差点跟苏尘拜了把子。
又是皇后和圣上双双被架走。
如今,公主殿下一个人要照顾醉得人事不省的苏县尉,怎么想都不太放心。
“你也忙了一整天了,快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李凝竹朝她笑了笑,语气轻快,手上却已经扶着苏尘的肩膀在试探力道了。
见她还杵在原地不动,干脆腾出一只手来,半推半拉地把人送到了院门口。
院门在眼前关上,门闩咔嗒一声插紧。
小青站在门外,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公主殿下为何照顾一个醉汉也能照顾得如此甘之如饴。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凝竹在苏尘对面坐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酒后的微烫,软软的,像刚烤好的蛋糕表面那层蓬松的蛋皮。
他嘟囔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几分。
李凝竹收回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这两天的心情像是被人装在竹篮里从悬崖上抛下去又捞上来,大起大落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先是在院门口看见父皇和母后并肩坐在石桌前时的惊惧。
然后是在蓝田街巷里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时的坦然。
再然后是方才父皇那句“拜把子”带来的荒诞与啼笑皆非。
可此刻,所有这些翻涌的情绪都沉淀下来了。
在这方巴掌大的小院里,在石桌上趴着的这个人面前,她的心是安定的。
父皇没有要把她带回去的意思,母后也在暗中替她说话,苏尘就在自己面前安稳地睡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