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老槐上叫着的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石桌上那把挂了些木屑的刻刀还搁在图纸旁边。
苏尘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果然是冲着李凝竹来的。
能直接叫出“高阳”这个名字的,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再不济也是宫里派出来的人。
“高阳公主,确实在我这里。”
他只是极短地迟疑了一瞬,便坦然承认了。
一旁的长孙皇后微微倾了倾身,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苏县尉莫要误会。我们不是皇家人。我的妹妹,便是高阳的生母。只可惜她走得太早……”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声音低了下去,眼角泛起了些微红。
院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一闪而过的哀色照得格外分明。
苏尘沉默了片刻。
李凝竹母亲那边的人,不管怎样,总比李家那边的人要好说话些。
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定罪杀头。
他又看了三人一眼,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说道:
“三位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也多少知道了些。”
“实不相瞒,那日我带公主离开梁国公府,也是事出无奈……”
说到这里,他不由的叹了口气,将那晚的情形从头讲了一遍。
从他在后院撞见高阳说起,讲到房遗爱那一巴掌,讲到高阳脸上的掌印,讲到那个被一脚踹在心口生死不知的丫鬟。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实说。
说到最后,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和公主在平康坊小院里那一段。
他还没摸清楚这三位到底是什么来路,总不能一开头就坦白自己跟公主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若是让人知道,他与李凝竹之间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便做出了那样的事,眼前这位浑身杀伐之气的男子怕是要当场把他活剐了。
李世民端坐在石凳上,一不发地听完。
房遗爱干的事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可当这些细节被苏尘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一一道来时,他仍旧觉得像是有人把一团烧得通红的铁砂塞进了胸腔里。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手腕上几道青筋暴起,指节咔嚓轻响了一声。
看来那天在立政殿房遗爱坦白的时候,还是避重就轻了。
他当时就应该把那东西直接杖毙在殿上。
“这个畜生!”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去几分,可攥着膝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完全没觉得自己在跟谁说话,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往下接:
“确实是畜生!我后来还听人说起过几件事。他在长安西市打伤过好几个平民。”
“有一次当街纵马踩断了挑夫的腿,房家花了几十贯钱把事压了下来。”
“还在平康坊喝醉了酒砸过铺子,把胡人的牙都打掉了三颗。”
“这些事情在长安坊间不算什么秘密,随便问问便知道。”
李世民听着,一不发,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苏尘说完这些,话头忽然一转。
“不过要我说,这件事上,当今圣上的责任也不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