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终于压不住了,那层强撑出来的冷静被这句话砸得支离破碎。
他千防万防,最怕的就是听到这个。
可他到底还是听到了。
他的女儿,大唐的公主,跟一个小小的县尉,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那夜若不是苏尘出手,儿臣已经被房遗爱那样的人玷污了。”
“是儿臣主动求他的。偿也好,欠也罢,都是儿臣自己选的!”
李世民没有回话。
他在小院里来回踱起步来,每一步都重重地砸在院子的青砖上。
他不再看李凝竹,只是沉着脸,从石桌这头走到院墙根,又从院墙根走回来。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气流把地上几片枯槐叶卷得直打转。
张阿难站在院门外守着,听见里头那一声“你说什么”时便默默往巷口又退了几步,用手势把两个侍卫也往外赶了赶。
有些话,不该听的还是不听为好。
“你是疯了!”
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面对着李凝竹,两只手负在身后,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县尉,这一辈子也就是在三县交界处断些鸡毛蒜皮的家务官司。你觉得他凭什么能……”
他没把话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而顺着方才的思路往回倒。
“他那个细盐的方子,想必也是承乾手底下那些工匠帮他捣鼓出来的。拿来唬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十七妹。”
“帮助?”
李凝竹冷冷地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失望:
“父皇,你怕是弄错了!不是太子帮苏尘,是太子亲自登门,拿儿臣的命来要挟,逼苏尘交出制盐的方子。”
“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太子没有半点关系。他不过是把别人的东西抢走了,回头又拿去父皇面前邀功罢了。”
李世民站住了。
他盯着李凝竹的脸看了好一阵,像是想从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里找到一两分说谎的痕迹。
可李凝竹没有闪躲,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李世民的声音越发低沉。
“我当然知道。”李凝竹毫无畏惧,“父皇若是不信,回宫之后只管去问太子一个细节。”
“那西市商人想要的方子,可不是他李承乾能拿出来的。”
“苏尘在方子里留了一手关键所在,没有那味配伍,他就算把整袋子粗盐全溶在缸里也做不出真正的雪花盐。”
“太子殿下若是真能当场用他的方子制出细盐,儿臣便认了这个栽。”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这个女儿身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了。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这一次声音平静了几分:
“可不管太子对与错,你今天还是得跟朕回宫。你的身份……”
“求父皇准允儿臣留在蓝田。”
李凝竹跪下了。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膝盖一直硬撑着没有弯。
可这一刻她跪得毫不犹豫,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额头没有触地,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眼神望着面前的李世民。
不是公主在跪天子,是一个女儿在跪自己的父亲。
“儿臣不求父皇开恩,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父皇可以亲自看看苏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蓝田的大街小巷,农田果林,每一家店铺每一处作坊,父皇随便去看,随便去问。”
“若是看完之后父皇仍觉得此人值不得父皇的信任,那儿臣便再无二话,随父皇回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