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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四十章 博多火海,白银入港!

“我们是兵。”

“不是,豺。”

“不是,豺。”

老者愣在原地,回去跟街坊学这句话,学不全,只记住了一个“兵”字。可就这一个字,那几日,在博多城里私下传遍了。

当日的战报,当晚,发回了长安。

战报上的数字,兵部照例核了两遍:联军三万,殁于滩头者三千一,追猎于道者四千余,溃散万五,收监三千七;唐军伤亡,伤二百余,阵亡,十九。

十九。

电报的末尾,李绩亲笔附了一句:“阵亡的十九人,十四人殁于滩头第一阵,五人殁于巷中残敌。名单随报。”

“另:联军统帅,西境第一豪族之家督,被俘。筑前家督,殁于滩头。”

长安的广播,次日清晨播了这份战报。传音柱下,听完“阵亡十九”四个字,满城的百姓,先是静了静。这些年,他们听惯了“阵亡无”的战报,可这一次,到底是跨海的第一仗。

这一夜,博多湾的火,渐渐熄了。海面上,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退潮的滩涂上,像另一座,不夜之城。

……………………

贞观二十年,二月至三月。

博多城破的第三日,唐军的第二道军令,贴遍了全城。

这道军令,只有四个字:清册,搬城。

军令的细则,是李泽轩亲拟的,叫《搬城十四条》。十四条,条条分明:

粮米,起运,充军资,济降民;府库金银,登记造册,封箱上船;寺社铜佛、铜钟、铜器,尽数拆运,此为军资,熔了,就是炮料;武库刀甲,收缴回炉;船坊的船材、船具,拆装上船;匠人,船匠、铁匠、木匠、漆匠,登册,愿随船东去者,给安家银,月给工钱,与唐匠同酬;不愿者,登记在册,予路费,放归……

军令的末尾,一行小字:“民户私财,分毫不动。动者,军法处置。”

军令贴出的当日,博多城的百姓,在门缝里,读了整整一天。

起初,人人以为,城破之后的第二幕,该是抢掠了。三百年来,这座岛上的战争规矩,从来如此:城破,兵抢,烧杀三日。有几户人家,连夜把闺女送进了山里,把细软埋进了灶下。

可一夜过去,唐军的兵,连一户民门,都没敲。

第二日,唐军的巡兵,在街面上,立了三块木牌。头一块,写着军令十四条的摘录;第二块,写着举报的规矩,“唐军扰民者,可扭送任何一处军营,查实,赏”;第三块,最简单,就一行字:

“大唐的兵,不抢民户。”

第三日起,博多城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有胆大的商贩,头一个挑着担子,到唐军的营门外支起了摊,卖腌萝卜。头一天,没人买;第三天,唐军的兵,排着队来买,一文钱一撮,给得爽快。这条街,后来成了博多最热闹的市街。

搬城,从第三日的清晨,开始。

第一车出城的,是粮米。

博多的官仓,被联军搬空了大半。剩下的,加上从各家豪族庄园起获的存粮,装了整整四百车。

第二拨,是府库。

联军统帅的居城,当日被抄。金,银,铜钱,锦帛,一箱一箱,抬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博多百姓,倒吸凉气。他们头一回知道,自家头顶上的大人们这么有钱。

司官的册子,一页一页地记:金,折重几何;银,折重几何;哪一家豪族的赃,原封贴签。签上,写着这家豪族历年劫掠唐境的“股”。

第四条军令的执行,闹出了此战之后,最大的一场风波。

寺社的铜佛。

博多一城,大小寺社,四十余座。拆佛的消息一出,寺社的僧众,跪满了街头,为首的老僧,捧着寺里的镇寺之宝,一尊三丈高的铜佛的缩小样,跪在唐军的辕门外,三日不起。

老僧的汉话,说得很流利:“佛,乃西方之圣。唐人亦礼佛。何以,拆佛?”

李泽轩亲自见的他。

“大师。”李泽轩指了指那尊小铜佛,“这尊佛,多少斤铜?”

老僧一怔:“……约,三百斤。”

“三百斤铜。”李泽轩点头,“在贵国,是豪族们化了铜钱、聚了铜料,铸起来供在寺里,求的是来世。”

“在大唐,三百斤铜,能铸两门炮。”

“两门炮,护的是千万人的今生。”

他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大师,佛在心中,不在铜里。铜佛搬走了,佛,搬不走。你们的寺,一间不拆;你们的经,一卷不焚;你们的僧,一个不动。”

“大唐搬走的,是铜。留下的,是你们的信仰自由。”

搬城,整整搬了二十日。

第二十日,最后一箱封好的银箱,吊上运输舰的时候,苏定方与李绩,立在码头上,看着满载的船队,出了半天神。

苏定方忽然,说了一句实话:

“大帅,末将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明白安国公那句:打仗不抢,等于白打。”

李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老帅压低了声音,“回朝别在御史面前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船队回航,是三月中旬的事。

四十条运输舰,满载着博多的“账”,顺风,两日,抵登州。

登州港,早就备好了。户部的司官,带着一百二十名秤手,一百二十杆官秤,从第一条船靠泊,称到第四日。

那三日,登州港成了天下最大的集市。

码头上的银箱,一箱摞一箱,垒成了一座座小山;官秤的报数声,此起彼伏,从天亮,响到天黑,又从天黑,点到天亮。户部的司官们三班倒,秤手们的嗓子,全喊哑了。有老秤手干了一辈子户部,称到最后,手都是抖的。不是累的,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登州的父母官怕出乱子,调了兵来维持,可百姓们什么都没干,就是看。看银箱下船,看过秤,看封条,看一车一车的铜料,拉向船场的货栈。

有从内地赶来跑腿的商人,看完,连夜写信回家,信里就一句话:

“别攒银子了。”

“倭国一城之银,已抵咱们一州十年。往后这银子,得照着大河的水,往咱大唐流。”

称出来的数字,报进京的时候,户部尚书,先是不信,核了两遍,才敢呈御前:

仅博多一城,府库并联军统帅居城抄没,金银,折钱,四十八万贯;铜料,含铜佛铜钟,二十一万斤;粮,十二万石;另,船材、武库、锦帛,折钱,又十余万贯。

四十八万贯,什么概念。北伐突厥,倾国之力,军费折钱,三百万贯;此战,大唐的军费,还不到一百万贯。

一座城,搬回来一半。

《东征分赏令》,随军报,昭告天下:此战所获,三成入国库,一成留军资。余者,按功,分赏全军。

“随军府兵,人分银,十两。”

“阵亡将士,抚恤,翻倍;其子,入官学;其家,免赋役,二十年。”

分银的那一日,登州港,支起了几百张长案。将士们排着队,按名册领银,十两一封,红纸包着,官秤,当面称。

有个陆营的老兵,领了银,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哭了。

管分银的司官问他哭什么。老兵抹了把脸:“俺爹,当年跟突厥人打仗,一人,赏两匹绢。绢上,还有烧的洞。俺这一仗,银的。”

“俺儿子下个月,满十六了。”

“俺回去,就送他投军。”

《大唐日报》把这段话,原样登了出去。标题,是编辑自己加的,五个字:

“打仗,能分钱。”

这五个字,比任何招兵的告示都好用。此后三个月,登州、洛阳、太原各地的募兵司,报名的青年,挤破了门。兵部的官员感慨:“从前募兵,要宣讲忠义一个时辰;如今,把报纸往门口一贴。”

分银的长案边上,另设了一张案,案上,没有秤,摆着十九个红布包。

那是阵亡十九人的抚恤:每家,银一百两,绢五十匹;敕令里那三行,其子入官学,其家免赋役二十年,用金字誊在红布上。

十九个红布包,由军中派专员,一个一个,送回了原籍。送抵洛阳的那一份,属于一个并州农家子,滩头第一阵,殁于最前的那个队正。专员进村的那日,全村人跟在后面。孩子的娘拆开红布包,没哭。她不识字,村里的老儒,把金字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念到“其子入官学”一句,老儒的声音,顿了顿。妇人才问:“官学……是什么学?”

“是,云山那一脉的学。”老儒说,“不要束脩,管吃管住,出来的娃娃,会算学,会格物,进工坊,进军中,都有前程。”

妇人把红布包,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末了,她朝着东方,儿子殁身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值了。”

“娘替你,把这个前程,收下了。”

而在长安,甘露殿。

李二案头,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户部的银账;一样,是鸿胪寺刚转呈的,倭国王廷的求和国书。

国书写得很长,很卑微:谢罪,请和,愿称臣,愿纳贡。遣使的规格,一提再提。

可李二读完,只问了一句:“他们的使者,行礼了没有?”

鸿胪寺的官员答:“行了。可是,行的是揖礼。膝盖,没弯。”

李二笑了。他提起朱笔,在国书的末尾,批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次日随着电报,发到了博多,送到了李绩、苏定方、李泽轩的案头:

“先挖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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