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舰队破浪,向东。
海上,舰队破浪,向东。
这一次,大唐的舰艏,指向的不再是商路,不再是藩属。是一笔,记了三十年的血账。
…………………………
贞观二十年,正月。对马海峡。
舰队出海的第三日,风,顺得不像话。
冬末的西北风,鼓着满帆,推着二百余条舰船一路向东。蒸汽机没有全开。李绩下的令:“顺风,省煤。到了地方,机器有的是用处。”
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水师陆营的兵,一队一队,扶着舷墙吐。
三年的操练,练出了抢滩的虎贲,可海上这三日,还是把不少旱鸭子,晃得七荤八素。程处默倒是活蹦乱跳,端着一碗热汤,在甲板上晃悠,专找脸色发绿的弟兄逗闷子:“吐,吐。在外面吐干净了,别到时候吐到舱里省得腌臜。”
“等你上了岸,一条命又是新的。”
尉迟宝林坐在桅杆下,默不作声地磨他的槊。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李泽轩大部分时间,在海图室里。
海图桌上,摊着那幅卷了十七年的图。对马岛的港湾、兵置、船坊的位置,他用红笔,一处一处圈了出来。周观察手每日升灯侦察回来,他就着灯下,一处一处地核对、修订。
出航的第二夜,旗舰的军官会议室,灯火通明。
李绩召集了此战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体将帅会议。与会的,除了水师的各舰管带、陆营的各营主官,还有军医营、通信船、灯队的主事。李泽轩站在海图前,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讲的东西,叫《东征方略》。
方略的骨架,三个字:犁,三遍。
“第一犁,惩凶。”他的手指,从对马,划到博多,“对马,是劫掠登州的刀柄;博多,是倭国西境的门户。这一犁,犁掉他们的船,他们的胆,他们武运昌隆的念想。”
“第二犁,夺矿。”手指,从博多,划向岛的腹地,“这座岛,地瘠。可地底下,不瘠。银,铜,硫磺,金。这座岛上最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在图上。这一犁,犁出来的,是大唐往后百年的家底。”
“第三犁……”手指,最后落在了岛的畿内,“灭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海浪拍舷的声音。
有年轻的舰长忍不住问:“公爷,既是终要灭国,前两犁,何必费事?”
“问得好。”李泽轩点头,“因为这一仗,跟灭大食不是一回事。”
“大食是国。打掉它的王,夺了它的都,国就亡了。这座岛,是一群豺。你打掉一个头,剩下的散进山里,还是豺。”
“三犁的章程,是把这座岛,当田来犁。第一遍,犁掉硬的;第二遍,犁出值钱的;第三遍……”
“下种。”
“种下去的,是大唐的章程,大唐的官府,大唐的匠作。三年五年之后,这座岛上长出来的,就不再是豺了。”
李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末了,老帅起身,对着满室的将校,只下了一道令:
“此战的方略,各军主官,抄录,熟记。”
“从今夜起,大唐的犁,下海了。”
正月十九,清晨。
“镇海号”桅顶的吊舱,升上了海天之间。
周观察手亲自上的灯。老爷子如今登舱,已经不用人扶了。三日海程,把最后一点晕船的毛病,也吐没了。他趴在吊舱的边缘,举着千里镜,朝着对马岛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海。
巳时,老爷子的声音,顺着传声线,传进了旗舰的舰桥:
“对马西岸,烟,多处。”
“港里,桅杆,数不清的桅杆。船坊的船台上,新船,三条,没有下水。”
“守军,在堆料。像是,在备火。”
李绩与苏定方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苏定方道。
“知道,还敢备火?”李绩走到传声线前,“周老先生,再探。港外,海面,有没有船队出动的迹象。”
半个时辰后,答案回来了。
回答的,不是周观察手,是瞭望桅上,肉眼可见的海平线:对马岛的西侧,黑压压的一片帆,出港了。
对马水师,百余艘战船,尽锐出港,迎战。
对马城的天守阁上,对马守,穿着全套的甲胄,按着刀,望着西面的海。
他不慌。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的规矩是这样的:唐人的舰队远来,兵疲马乏;抢滩登陆,是死路。滩头,他布了三千人,滩后的高地上还有两千。唐人要想上岸,就得拿命填。
海上的仗,他有百余条船。倭船轻快,接舷跳帮,是他们的老手艺。唐人的船大,大船笨,缠上去,一换一,换得起。
“唐人的船,是铁做的又如何。”他对身边的家臣们说,“海,是水做的。”
“铁,沉。”
家臣们轰然应和,笑声,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个部署,从滩头的三千人,到高地的两千,到港里船台上那三条没下水的新船,此刻,都躺在“镇海号”海图室的桌上,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战的规矩,二十年前,就改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战的规矩,二十年前,就改了。
海上的仗,从这一日起,分两种:唐军的,和非唐军的。
午时,两军,在海面上,相互望见了。
对马的百条战船,排成一个月牙形的阵,抢占上风,直扑唐军的前卫舰队。倭船的帆,涂着各家豪族的纹章,五颜六色,海风里猎猎作响,声势煞是惊人。
唐军的舰队,没有动。
五十八条炮舰,在海上,一字横开,横陈如城。铁灰色的舰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各舰的炮塔,缓缓转动,黑森森的炮口,齐齐地指向了那片彩色的帆。
“镇海号”的舰桥上,李绩下达了此战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总攻令。
令旗挥落。
五十八舰,百炮齐吼。
第一轮齐射,海面,像被人整体掀了一下。炮弹越过前卫舰队头顶的呼啸声,连成一片,对马船阵的前锋,十几条战船,连人带帆,被砸进了海里。
对马守在天守阁上,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海平线上,闪了一排光;而后,他派出去的先锋,没有了。
不是沉了,不是伤了。是没有了。
第二轮齐射,落在船阵的中段。
第三轮,落在阵尾。
三轮齐射,前后,一炷香。
对马的月牙阵,剩下的船,调头就跑。可倭船的快,是帆的快;炮舰的快,是机器的快。蒸汽机开到全速的炮舰分队,从两翼包抄,像牧羊犬拢羊群一样,把溃散的倭船,往对马港里,赶。
抵抗,不是没有。
有几条倭船,拼死冲进了前卫舰队的射程,跳帮的钩索,搭上了“定澜号”的舷墙。
而后,他们见识了另一样新东西。
甲板上,等候多时的陆营将士,没有拔刀,摘手榴弹。一颗,两颗,顺着钩索和跳板,往倭船的人堆里,点名式地,投。
爆炸声里,登船的倭兵,连舷墙都没摸到。
有个陆营的火长,投完弹,趴在舷墙上往下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回头对同伴说了句:“跳帮,这是哪个朝代的战法?”
“俺们操典里,管这个叫送人头。”
未时,港战。
溃船涌进对马港的时候,唐军的火船分队,已经候在港外两侧了。
火船,是运输舰放下去的。满载火油与柴薪的无人大船,拖着引火的索,顺着潮流,直插港中。溃船挤港,进退不得,火船一至,烈焰连天。
对马守站在天守阁上,看着自己的船,一条一条在港里烧成火炬;看着船坊,那座造出了劫掠登州的快船的船坊,被“镇海号”的主炮,三轮轰塌。
造船的木料,成了焚船的柴。
港中,有一个倭国的老水手,泅水逃上了岸。多年以后,他活了下来,成了渔村的村长。每逢有年轻人夸耀祖辈的“海战武勇”,老人就会摆手,讲起那一日的港:
“别提武勇。那一日,没有海战。”
“唐人的炮响第三轮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了。打仗,得两边拿着一样的家伙才叫打仗。我们拿着刀,他们拿着雷。”
“那不叫仗。那叫,天罚。”
半日。
从周观察手升灯,到港中火起,前后,半日。
对马水师,百余艘,全灭。
申时,陆营登陆。
没有抢滩死战。滩头的三千守军,在炮舰犁了两轮滩之后,跑了一半,降了一半。程处默领着先锋营冲上滩头,一身泥水,回头冲着海上的舰队,扯着嗓子喊:
“就这?!”
“俺爹说倭人能打。俺爹,骗俺!”
次日,对马守,开城,跪降。
降仪很简单。对马守以下,家臣、兵卒,尽数解甲,跪在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四千余人。
李绩受降,按军中章程,办得干净。而处置这四千降卒的差事,落在了李泽轩的头上。
他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宣判。
“去年,腊月,登州外海。”
“一支商队,十六条船。夜里,被四十多条快船围了。火箭,跳帮,杀俘,焚舟。”
“死了一百三十七人。有个人家,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
跪伏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
“那些快船,是这座港造的。”李泽轩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那些令,是这座城下的。”
对马守伏在地上,头,磕在冻土里,一声不敢出。
“金衣卫审了一夜。”李泽轩抬了抬手,身后的司官,展开名册,“下令人、领队人、船奉行、水手头目——一百三十四个名字,都在这册子上。”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百三十四颗人头,还差三颗。”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百三十四颗人头,还差三颗。”
“差的这三颗,今日,补齐。”
他顿了顿,念出了那句让整片跪伏的人群瘫软下去的判词:
“对马守,并家老三人,船奉行一人——连你们一百三十四个,凑一百三十七。斩。首级装匣,送登州,一人一颗,给死难者,上坟。”
对马守伏在地上,抖成了一团。他抬起头想喊什么,喊出来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开城跪降,降军不杀降将,这是几百年海岛上的老规矩——唐人怎么会在破城的第二天,就把他这个“降将”,拖上刑场?
李泽轩替他明白了。
“开城,是降给大唐的兵的。可你欠的,不是大唐的兵,是大唐的民。”
“兵债,刀还。民债——头还。”
当午,对马城外,一百三十七颗人头落地。行刑的,是陆营的兵;观刑的,是四千降卒和全城的百姓。刑场边上,司官把登州死难者的名册,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念一个名字,落一颗头。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念完,一百三十七颗头,滚了一地。
而后,李泽轩回身,面对剩下的人,宣了第二道处置。
“余者,编罪奴营。充登岛苦力。修港,筑路,下矿。哪里的活最重,去哪里。”
“章程,刻在石头上:计工赎罪,管吃管住,病者有医——二十年为期。”
四千人群里,炸开了一片压不住的骚动。有人失声喊了出来:“二十年?!”
“嫌长?”
李泽轩俯视着那片人群,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
“当年阴山的突厥俘兵,也是这条章程。他们,三年。你们,二十年。”
“为什么?”
“因为突厥人抢大唐,抢的是牛羊,是绢帛。抢完,跑了。你们的船队,抢的是货,杀的是人。杀完,烧船。”
“抢货的账,三年,折得清。杀人的账——二十年,是唐人给你们打的折。”
“逃亡的,杀。检举的,减。听明白的,磕头。”
四千人,磕头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对马岛的天空。
当夜,首战的军报,发回登州,转电报,进长安。
军报很短:“正月十九,对马。倭水师百余艘,全灭。港城,船坊,焚。斩首恶一百三十七,祭登州死难者。余众四千,编罪奴营,刑期,二十年。唐军伤亡,轻伤三十七,阵亡,无。”
“阵亡,无”三个字,兵部的值夜官核了两遍。当年北伐,一场恶仗,阵亡以万计;今日跨海首战,灭一国水师,零。
长安的号外,次日清晨,随广播传遍了全城。传音柱下,听完了战报的百姓,静了片刻,而后,爆出的欢呼,比过年还响。
登州码头上,那支遇袭商队幸存的老船工,听完广播,蹲在码头上,哭了一场。哭完,起来,去船行,接着排他下一趟海的班。
而对马岛上,战后的收拾,已经在连夜进行。
军医营的孙医官,带着白衣营登了岸。救治的对象,先是唐军的伤员,而后,是倭国的降卒伤兵。有陆营的兵不解:“军医,这帮海盗的伤,也治?”
孙医官头也不抬:“操典第五十二条,降者,一体救治。”
“再说了,”他给一个倭兵上了夹板,“死了的,怎么挖矿?”
港口,连夜清障。沉船的残骸,拖走;码头的焦木,拆了;被轰塌的船坊地基上,罪奴营的第一批苦力,已经排成了队。工兵的军官,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分派。
处置完降卒,李泽轩登上了对马城的天守阁。
阁上,海风凛冽。他凭栏西望。
这里,是那座岛的大门。
门,已经踩在大唐的脚下了。
苏定方与李绩,联袂登阁。三个人,看着西沉的落日,把对马港的余火,映成一片暗红。
灯队的侦报,摊在阁中的矮几上:九州豪族的联军,三万。筑前、筑后、肥前三国豪族出兵为主,各家私兵拼凑;统兵的,是倭国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此人,就是对马守的姻亲,劫掠登州的买卖,他占着最大的股。
三万人,屯在博多湾。营,立了十里;滩头,挖了三道壕;湾后的高地上,备了滚木礌石。倭军的军令,传遍了三军:“唐人远来,利在速战。诱其抢滩,半渡击之,聚歼于滩。武运,在此一举。”
“下一步?”李绩问。
“博多。”李泽轩指向南方,“他们三万人,屯在博多湾的滩头,正等着我们抢滩死战。等的就是这个‘半渡击之’。”
“哦?”苏定方笑了,“他们想等什么?”
“等他们打了一辈子的那种仗。”李泽轩淡淡地说,“很遗憾。”
“那种仗,大唐,早就不打了。”
他收起侦报,望向南方夜色里,那看不见的海岸线,补了最后一句:
“传令各舰,休整三日,补煤补水。”
“三日后,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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