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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三十五章 铁甲下水,三圣地成!

洛阳城外的一个老农,说出了最实在的答案。他孙儿出痘,往年,只能求神拜佛,听天由命;那年,镇上有了医馆,大夫登门,种了痘,孩子平平安安。老农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谢大夫,大夫不收,老农就把鸡蛋放在医馆门口,对着医馆的牌子,磕了个头。

他说:“俺不识字。俺就知道,从前生病,等死;如今生病,有地方去了。”

这句话,后来被医学院刻在了院里的第二块碑上。碑不大,字也糙,可每一个入学的学生,入学第一日,都要去这块碑前,站一站。

医学院,是云山的第二圣地。

第三张名片,来得最晚,却最有分量,军事。

贞观十三年,疗养院在云山落成,第一批入住的,是李靖、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

说是疗养,其实,是李二和早已卸甲的李泽轩,联手下的第二步棋,军事学院。

学院的章程,是李泽轩拟的,核心就一条:老将们养身子可以,但每周,得讲课。

“诸位伯伯这辈人打的仗,”李泽轩亲自上山,跟几个老将摊牌,“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学问。书本上学不来,年轻人,更悟不出来。趁你们还教得动,把这门学问,留下来。”

“留在纸上,是一部分。”他环视几位老将,“更要紧的,是留在人身上。学院每年招两百人,都是各军挑出来的好苗子。你们一人带几个,带出来的,就是大唐往后五十年的军魂。”

老将们先是推脱,说是“打了一辈子仗,认不得几个字,讲不了课”。李泽轩早有准备,他派了书院的学生上山,一人配一个,老将们口述,学生记,记完了整理成讲义。

第一堂课,是李靖开的。

那一天,能容纳两百人的讲武堂,挤进了四百人,各军的将官,闻讯赶来旁听,窗台上都坐满了人。老军神拄着杖,走上讲台,把杖往旁边一放,整整衣冠,朝满堂的后生,端端正正,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老夫讲的第一课,”他说,“不是怎么打胜仗。”

“是怎么,在败仗里,活下来,并且,记住它。”

满堂寂静。而后,老军神讲了他此生的第一场败仗,讲雪原上的溃退,讲断粮的三日,讲怎么收拢溃兵、怎么熬过冬夜、怎么从死人堆里,把一支军队的魂,重新捡回来。

一堂课,讲了两个时辰。下课的时候,四百人,起立,无人说话,军礼,送老军神下台。

自那以后,讲武堂的课,成了云山一景。秦琼讲骑战,程咬金讲阵前搏杀,尉迟恭讲筑城与攻城;连远在剑南的牛进达,都专程回来,讲了半个月的“山地宿营”。

老将们在讲武堂,各有各的风采。

秦琼的课,讲得最规矩,一句是一句,板书都让助手写得工工整整;程咬金的课,笑倒一片,老将军讲着讲着就手痒,抄起棍子就下场示范,七十岁的人,一套马槊棍法使下来,面不红气不喘,末了还骂听课的年轻军官:“笑什么笑!记笔记!”

最受欢迎的,是几位老将同台的“合讲”。有一回,讲隋军萨水之败的推演课,前隋三十万大军征辽东,折在退路上的那一仗,四位老将各执一词,从兵力部署吵到粮道调度,吵到面红耳赤,最后李靖一锤定音:“都对了,也都错了。败因不在哪一处,在于处处都差半分。”

“往后你们带兵,”老军神环视满堂,“记住:打仗,最怕的不是大错,是,处处都差半分。”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讲武堂的照壁上。

天下军中,从此有了个新的说法:想当将军,先上云山。

天下军中,从此有了个新的说法:想当将军,先上云山。

工学、医学、军事学,三学聚于一山。

云山的岁月静好里,另有一件大事,办得悄无声息。

贞观十二年,冬。云山别院。

凌霄把金衣卫指挥使的大印,交了出去。

接印的人,是玄夜。

这一天,离当年云山那顿饭、那句“先接着,找到人,我就走”,过去了整整九年。九年间,玄夜从暗桩做到组长,从组长做到副指挥使,把金衣卫的担子,一件一件,接到了自己肩上。北疆的线,西域的线,海上的线,他盘了九年,盘得滴水不漏。

交接极简。没有仪式,没有观礼,只有李恪奉旨监交,在册子上,用了印。

交完印,凌霄在别院的廊下,坐了很久。舒嫣端来茶,小鱼儿,如今已是半大姑娘了,在凌霄身边坐下,问:“爹,不干了,心里空不空?”

凌霄想了想,摇头。

“早年,会空。”他说,“那会儿,你爹的心里,就那些事,债、仇、案。办完了,可不就空了。”

“如今不会。”他抬手,揉了揉闺女的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那里,医学院的白墙、讲武堂的旗、书院的钟楼,层层叠叠,“你瞧,如今这心里,装的都是,活人的日子。”

“满的。”

卸任之后的凌霄,给自己找了份新差事。

军事学院听说了这位“云山别驾”的身手,三番五次来请。凌霄起先推辞,说他这点本事“上不了台面”;后来李泽轩上山,一句话把他劝动了:“剑法教的是招,你该教的,是眼睛。看人、看破绽、看人心,这一行,你是宗师。”

自此,云山讲武堂的课表上,多了一门“暗行之道”。这门课不教打杀,教的是跟踪、潜伏、反侦察、看人识人。老将们起初不解:“咱们带的是兵,又不是探子。”凌霄只回了一句:“战场上的胜仗,一半打在开打之前。不知敌,何以战?”

老将们想想,是这个理。这门课,后来成了讲武堂的必修,与李靖的谋略课、秦琼的骑战课,并称“三绝”。

岁月如流。

这些年里,长安城里的人家,也在悄悄换着模样。

安国公府里,李长安也早就开蒙了。

小家伙开蒙那天,韩雨惜按着府里的老例,摆了笔、墨、纸、砚、算盘、直尺,让他抓周。都已经五岁了才“补抓”,因为李泽轩坚持:“五岁抓,才算数。”小家伙绕着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抓,一把抱住了他爹的一本手记。

李泽轩老怀大慰,韩雨惜却愁:“这孩子,不会也要去造机器吧?”

“造机器怎么了。”李泽轩把儿子架上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爱抓什么抓什么。他爹我这一辈子造的东西,够他抓的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这一年,也终于出仕了。

书读完了,功名也补上了,两人以勋官出身,入了军籍,都在苏定方的西域行营里当差。临行前,程咬金把儿子叫到跟前,就叮嘱了一句话:“到了军中,别提你爹的名字。你爹的名头,是你爹的。你的,自己去挣。”

铁蛋,那个当年喊着“给姐夫看大门”的憨货,如今,真的看起了大门:工坊的大门。他这些年跟着阎少宁学工,木讷归木讷,手上的功夫却扎实,工坊的匠人们服他,已经能独自带一个车间了。

还有那些毕业的学生。工部的郎官里,书院的毕业生占了一半;军器监的四大车间,三个主事是书院人;登州船场的总工,是第三届的毕业生。

天下工匠的行话里,多了一个新的问句:“你是,云山出来的么?”

而这句问话,最响亮的一份答卷,就出在蓝田云山脚下的工坊里。

贞观十一年,春。

李泽轩回了一趟工坊。他没有召集议事,没有训话,只在机床厂的镗床车间大墙上,钉了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杆枪。

枪管,击发,定装的纸壳弹,三样东西,画得清清楚楚,尺寸,标得明明白白。

“此物,我不做了。你们做。”

车间里,鸦雀无声。工坊的匠师们,围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一日。有人不解:山长连尺寸都画全了,为什么不自己做?

李泽轩的答复,只有一句:“大唐的家底,我一个人,造不完。”

“总得有一件大东西,从头到尾,不经过我的手。”

火枪研发项目,就这么立了。

领班的,是个工坊出身的年轻匠师,姓苗。工坊里的人,叫他“苗一线”,因为他镗出来的枪管,全工坊,最直。

第一年,造出来的是燧发滑膛枪。

枪,能响了;毛病,也一箩筐:燧石打火,十枪里,三枪哑火;雨天,更糟。边军试用的塘报,写得很不客气:“此物,晴日可用;雨日,不如烧火棍。”

苗一线带着人,一年里,改了十七处。哑火率,从三成,压到了一成,可再往下,压不动了。卡就卡在燧发这两个字上:火石取火,天生,看天吃饭。

破关的,不是工坊,是医学院。

贞观十三年,医学院药室炼制银汞药,偶得一种见火即炸的白霜,后来定名,雷汞。药室的学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按章程,报给了工坊。

贞观十三年,医学院药室炼制银汞药,偶得一种见火即炸的白霜,后来定名,雷汞。药室的学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按章程,报给了工坊。

苗一线拿到雷汞的那天,守着坩埚,熬了一夜。三日后,铜火帽,成了。

火帽击发。扣动扳机,击锤砸帽,雷汞起火,燃药,发弹。哑火率,不足一成;雨天,照打。

到这一年冬天,火枪研发项目,又添了两样东西:枪膛里,拉出了膛线;定装的纸壳弹,弹头、火药、火帽,卷成一体,撕口,即装。

击发线膛枪,定型。

定型前,演武场上,跟老弓手对过一回阵:三百步外,弓箭的箭,落在了半道;枪弹,把砖靶,打成了筛子。那位不服气的老都尉,看着靶子,看了半晌,把祖传的弓,摘下来,交了:“往后,教娃们放枪吧。”

定型那日,李二亲自,到靶场,试了一枪。三百步外,砖靶,一枪,粉碎。

帝王放下枪,看着满场的年轻匠师,问:“此枪,何名?”

苗一线答:“回陛下,车间里的土名,叫快枪。”

“快枪,太小气了。”李二想了想,提笔,写了两个字:

神机。

“枪成,则人人皆神机。”

多年以后,大唐禁军里,最精锐的那支火器之军,就叫,神机营。这个名字,追根溯源,是从工坊车间墙上的,那一张图纸,起的。

定型礼毕,火枪项目的人,把第一杆样枪,郑重地送到了李泽轩面前。

李泽轩把枪,掂了掂,又从书箧里,翻出当年那张原图,对着看了一遍。

“图上三处要紧的,你们,改了两处。”他说,“改得好。”

“改掉的地方,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而后,他把枪,递了回去:“挂你们车间去。往后,大唐的兵拿着它打胜仗,功劳簿上写你们的名。”

图纸定型,交朝廷的军器监,开线量产,工坊出样,军器监出量,这条路子,从火炮起,就是如此。贞观十三年冬,第一批枪,换装北疆三军;十四年,全军步军,列装过半。

这件东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零件,经过李泽轩的手。

他一个人的工科,到这一杆枪,真正,变成了,一代人的工科。

有一回,宫里修葺殿宇,将作监派来的匠作头目,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图算精湛,主持工程的几位老匠人,个个服气。李二路过工地,驻足看了一会儿,问那年轻人师从何处。

年轻人答:“回陛下,草民是云山书院,第六届,学的营造。”

李二又问:“云山出来的,天下如今有多少?”

年轻人想了想,认真地答:“回陛下,历届算上,三万七千人。如今在各州工坊、船场、官署当差的,十之七八。”

“还有十之二三呢?”

“回乡的。”年轻人说,“教书的,办坊的,带徒弟的。山长说,种子撒出去,不能都留在长安的地里,得撒到天下去。”

李二听完,久久没说话。

岁月静好的背面,西域的密报,却一年比一年,厚了起来。

贞观十四年,岁末。金衣卫的密档,与西域都护府的军报,同日呈进了甘露殿。

密档上说:大食的仿制,有了突破。其东境的兵坊,仿出了射程达标的新炮,虽精度、射速仍逊于唐制,但“已可列装成军”。大食东境的驻军,正在换装。

军报上说:大食向东,吞并了两个不肯归附的小国;其兵锋,距离葱岭,不足八百里。

李二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而后,他打开了那口“西”字柜。

柜子里的文书,攒了八年,已经摞到了柜口。

“传旨。”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召安国公,明日一早,甘露殿议事。”

“带上他那张图。”

“西域的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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