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百里。”
礼部尚书捧着那页纸,手抖了半晌,猛地转身:“改仪注!銮驾--北上三原!”
仪注改毕,另一道旨意跟着发了出去:太子监国,留守长安;文武百官,随驾北上。
消息传开,长安又炸了一回。天子出城百里迎军,开天辟地头一遭!北上官道沿途的村民当日就开始扫路、备水,有的村子连夜搭起了彩棚。
百里官道,一夜之间,全都醒了。
旨意连夜出宫,驿马踏碎一路月色,往北,再往北。
大唐的天子,要走到一百里外去。
接他的兵,回家。
……………………
贞观三年,六月十二。长安北,百里官道。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出长安向北的官道上,已经走满了人。
李二亲率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出城百里,郊迎凯旋之师。
这不是礼仪,这是帝王还的一笔债——两年前渭水桥头,他在这座城的面门上,向颉利低过头;今日,他要亲自到百里之外,把替他把头抬回来的人,迎进这座城。
旌旗自官道两旁一路排开,连营三十里。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道左,绯的、绿的、紫的袍服,在六月的风里铺成一条斑斓的长河。四乡的百姓扶老携幼,天不亮就把官道两侧挤成了两条人河——卖纸花的货郎赚了个盆满钵满,纸花漫天飞舞,爆竹声自清晨起,就没有断过。
长安城几乎是倾城而出。城门口摆摊卖浆的老妇,把最后一碗酸梅汤塞给出城的兵卒,自己挑着空担子,也跟在了出城的人流里。朱雀大街两旁的楼阁上,挤满了没能出城的人,窗子里探出的一张张脸,都朝着北面。
御辇行在百官之前。李二今日没有戴通天冠,只束着一顶寻常的武弁,一身绛色的戎服——他要让回来的将士们看见,他们的陛下,是以一个将军的模样,来迎他们的。
车驾出城五十里,房玄龄在马上低声劝:“陛下,日头毒,要不……就在此处驻驾?”
“不住。”李二望着北面,“将士们走了五个月,朕怎能连五十里都嫌累?”
房玄龄没有再劝。他看着御驾继续北行,看着道旁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老相爷跟了这位陛下十几年,最知道这位陛下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记仇,更记恩;他能向颉利低头,就更能替将士们,把这口气出到十足。
午时末,北面的地平线上,浮起了一线烟尘。
“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两条人河霎时沸腾起来,几十万人的声浪,一波一波,滚过六月麦熟的原野。
先是一杆大纛,继而是望不到头的甲叶洪流。北伐的将士们,甲上还带着草原的风尘,步伐却踏得地皮都在颤。走在最前的,不是将军,是各军推选出来的老卒——按陛下的旨意,今日走在头里的,是兵。
大军行至御前,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里,李二快步下了御辇。
他没有走向李靖,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将军。他径直走到队伍最前,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队正面前——那老卒六十来岁,是从太原卫里选出来的,走路一瘸一拐,甲叶子旧得发亮。
老队正慌得要跪。
李二一把扶住了他。
满场都看见,他们的陛下,亲手替那老卒,拍去了甲上的尘土。拍完了,帝王扶着那双粗糙的手,只说了一句:
“回家就好。”
老队正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万岁——!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六十万大军的欢呼,从队首滚到队尾,惊起了满山的飞鸟。道旁的人河里,不知多少百姓跟着抹起了眼泪。
郊迎之后,李靖捧着北伐大军的兵符印信,趋步上前,双手举过头顶。
“臣李靖,奉旨讨贼。今东突厥已灭,颉利已擒。六十万将士,全师而还——兵符,缴还陛下。”
这是规矩。出征授符,凯旋缴符,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李二却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这位鬓角霜白的老将军,看着那双捧着兵符、布满老茧的手,忽然伸手,把兵符又按了回去。
“符,朕收。”帝王握着李靖的手,一字一字,“但你这个人,朕不放。药师,陪朕走一程——”
他侧过身,让出御辇的半边。
“上车。朕与你,同辇入城。”
李靖浑身一震,慌忙拜倒:“陛下,人臣不敢与天子同辇——”
“今日敢。”李二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今日朕高兴。走!”
御辇南行。满朝文武、六十万大军、百里官道两旁的百姓,都看着那位老军神,被他们的陛下,硬拉上了御辇。道旁的欢呼声,几乎把天都掀了。
大军随后入城。朱雀大街两侧,万头攒动。甲叶洪流从朱雀门一路淌进来,淌过大街,淌向各卫的军营。道旁的百姓把煮鸡蛋、炊饼、果子,雨点一样往队伍里塞;有姑娘红着脸,把绢花往小兵的头盔上插。队伍里的兵卒们,一个个胸膛挺得笔直,眼睛却都红了。
…………………………
六月十三,太庙献俘。
太庙的香烟,这一日烧得格外盛。
献俘的礼器,一样一样呈上:金狼旗九面,一面一面,在太庙前的石阶上展开,金线绣的狼头,映着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金刀一柄,启民可汗传下来的物件,刀柄上七颗猫眼石,盛在铜匣里,由礼官双手捧过头顶。
最后呈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锦盒。
锦盒里,是半只金杯。王庭灰烬里拾出来的那半只——金子烧熔了,又凝住,凝成一滴歪歪扭扭的、金的泪。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们的陛下,亲手捧起那只锦盒,一步一步,踏上太庙的石阶,把它端端正正,供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太庙祭告,李二亲读祭文。祭文不长,读到“白登之围、渭水之盟”两句时,满朝都听见,他们陛下的声音,哑了。
老臣们垂着头,有好几位,偷偷抹了眼睛。房玄龄立在文班之首,望着御座的方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陛下从渭水回来,一个人在大安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的债,今日,讨回来了。
…………………………
太庙献俘既毕,户部当朝唱册。
这是满朝都等着听的一笔账——颉利西征昭武九姓,掳掠三年,掠回的东西,如今尽数落进了唐人的口袋。这笔账,该当着满朝的面,唱明白。
户部尚书萧瑀亲自捧册。老尚书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紫袍,站在丹墀之下,展开唱册,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金银器物,合八百余车!”
“——粮草,数百万石!”
“——粟特巧手工匠,数千名!冶匠、织匠、铸币匠、兵器匠,皆在其中!”
“——青壮,数万口!”
一样一样唱过去,唱到最后一项,老尚书的声音都劈了。满朝文武,听得血脉贲张——灭一国,原来不只是灭一国,是把那一国替自己搜刮了三年的家底,连人带货,一并接收了。
李二听完,缓缓起身。
“诸卿听清了”帝王望着丹墀下的百官,忽然笑了,“颉利替大唐抢了昭武九姓——”
“如今,连人带货,一并还给大唐了。”
“万岁——!”
山呼之声,几乎掀翻了殿脊。武将班里,有老将军激动得直捶自己的大腿;户部的一众官吏,个个把胸膛挺得笔直——这满殿的人里,数他们最明白,这八百余车金银、数千名工匠,往后要生出多少东西来。
唱册唱到工匠那一项时,秦琼在武将班里,悄悄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程咬金。
“知节,”老将军压着嗓子,“听见没有——冶匠、铸币匠、兵器匠,几千号人。”
“听见了。”程咬金咧着嘴,压着嗓子回,“咋了?”
秦琼眯着眼,“这帮匠人一进工坊,咱们大唐自己打的刀,往后就得再快三分。颉利这个冤大头,替咱们把西域的好匠人,都搜罗齐喽。”
程咬金嘿嘿直乐:“那老夫回头得敬颉利一杯——谢他替咱打工。”
“就你话多。”
两个老国公在朝班后面咬耳朵,前头房玄龄听得真真切切,回头瞪了二人一眼。二人立马站直,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两张老脸上,憋不住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六月十四,顺天楼受俘。
李二御顺天楼,盛陈文物。楼下,颉利一身赭色旧袍,免冠徒跣,立于楼前。
满朝文武、各国使团、长安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顺天楼前围得水泄不通。
李二凭栏而立,数颉利之罪。五条罪状,他一条一条数过去——纵兵扰边,屠我城邑,此其一;掳我子民,为奴为婢,此其二;背盟弃义,反复无常,此其三;恃强凌弱,残破诸部,此其四——
数到第五条,帝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贞观元年八月,汝陈兵二十万于渭水之北,逼朕为城下之盟。此其五——”
“此一条,朕记了两年。”
楼下,颉利垂着头,一动不动。
满场死一般的静。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数完这五条,接下来,就该是那一个“斩”字了。
李二却话锋一转。
“然——”帝王望着楼下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缓缓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下主,不行孱陵之事。颉利虽获罪于天,今既归命——”
“赦其死。赐宅于长安,授右卫大将军。”
“钦此。”
满场先是死寂,随即,山呼万岁的声浪,轰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
楼下的颉利,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御楼上那个年轻的帝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望了很久。而后,这位曾陈兵渭水、号称百万的草原大可汗,双膝一软,朝着御楼,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头磕下去,满场的欢呼声,反倒静了一瞬。
百姓们看着那个伏在楼下的白发老人,忽然间,许多人都觉得鼻子发酸——这就是那个逼得陛下渭水受盟的颉利啊。如今,他就伏在那儿,伏在大唐的脚下。
御楼上,李二望着楼下那个伏拜的身影,目光平静。
两年前渭水桥头的那口恶气,到这一刻,才算是彻彻底底,出了个干净。
…………………………
颉利是被两个内侍,搀进那座赐宅的。
他备好了死。
从铁山被按倒那一刻起,他就备好了。槛车南行一路,他夜夜想的是长安的刑场,想的是那一刀——他甚至想过,那一日,他该说一句什么样的遗,才不堕了草原大可汗的体面。
他没有备好这个。
紫袍、宅邸、右卫大将军的印绶。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老可汗站在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当夜,他在正堂里,坐到了天明。
正堂上挂着一幅字,是随宅子赏下来的。四个擘窠大字:
安分养老。
颉利望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宿。
看到后半夜,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这个在铁山碎石滩上都没有掉泪的老人,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他想起渭水之盟那一日,他勒马桥北,看着桥南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唐天子。那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他错了。错得离谱。
…………………………
观礼的各国使团,这一日,人人脸上带笑,人人心里打算盘。
薛延陀的贺捷使团,赶着三百峰骆驼的厚礼,队伍排出去二里地,驼铃一路响进长安;吐谷浑的请罪使团,姿态放得最低,献马千匹、金百斤,正使的腰,从头到尾就没有直起来过;吐蕃遣使送来了修好的国书,国书的措辞,谦卑得近乎谄媚;西域诸国的使者,更是一个比一个恭顺,觐见时行的大礼,一个比一个标准。
顺天楼上那场赦免,他们都看在眼里。
观礼的席位是按亲疏排的。薛延陀的使者坐在最前,吐谷浑的请罪使坐在次席,西域诸国使,乌泱泱排了一大片。开席之前,鸿胪寺的官员领着他们,挨个儿参观了太庙新入库的战利品——当然,只让他们看了封条,没让他们看里头。
饶是如此,那一口口贴着封条的樟木大箱,那一箱箱码到廊顶的金银器物,已经看得这些使者,眼睛发直,腿肚子发软。
席间,有西域小国的使者,看着顺天楼下那场赦免的大戏,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唐人……连颉利都不杀?”
同伴头也不回,只低低答了一句:
“不杀,比杀了还吓人。杀,是恨;不杀——是吃定你了。”
那使者打了个寒噤,再抬头看御楼上那个年轻的帝王时,眼神已经变了。
回到客馆,当夜就有好几拨使者,点起灯,连夜给自家国主写信。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意思只有一个:往东突厥去的路,往后只有一条——顺着唐人走。千万别拧着来。
吐蕃使者禄东赞没有急着写信。这位以精明著称的吐蕃大相,在客馆的灯下,把白日里看到的每一口箱子、每一条封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肚子里。等正式觐见那日,他还要再看一回——看得越清楚,他写给赞普的信,才越有用。
…………………………
当夜,宫里传出话来。
太上皇李渊遣人给李二带话,只有五个字——
“未央宫,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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