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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二章 天罚之火,金狼坠地!

“--总攻。”

号令兵闻令,掀开红灯笼上的黑布。

一盏红灯,升上指挥灯的杆顶,在黎明的天光里,环场,缓缓转了三周。

南面四十里,中军高台。李靖的千里镜里,映出了那一点红。

老军神放下千里镜,回身。

令旗,重重挥下。

号炮三声,地动山摇。

壕线后,伏地了半个时辰的几十万将士,同时跃起。

喊杀声自南而北,像海啸卷过草原,一浪高过一浪,直扑那座燃烧的王庭。

三百步的高空上,三十盏空灯静静地悬着,看着脚下的火海,看着南面漫过来的黑色铁流。

风还在刮,还是南风,还是那样的稳。

这一夜之后,草原上所有的人都会记住:贞观三年四月三十的这场南风,是从大唐,吹向东突厥王庭的。

…………………………

贞观三年,四月三十,上午。

号炮的余音还在草原上滚,三路的总攻已经压了上去。

掷弹队在前,一排手榴弹甩出去,把残余的栅墙、拒马、寨门炸成碎木;强弩居间,箭雨一波一波地覆盖,压得残垣后头抬不起头;玄甲军五千重骑自正中碾入,人马俱甲,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程咬金立马在玄甲军的大纛底下,仰头望了一眼天上那三十盏悬着的灯,忽然放声大笑。

“好小子!”老将军一挥马槊,“儿子在天上都替老子把活干了一半--剩下这一半,再干不漂亮,俺程咬金没脸见他!众将听令--碾过去!”

两翼,段志玄、丘行恭各督玄甲军,稳稳地往里收。老将军们的打法不花哨,一个营盘一个营盘地平推,降则受,抗则歼,跑得掉的,不追--北面自有人等着他们。

段志玄进寨之前,把各营的将官叫到一处,只交代了三句话:“降者不杀,违令者斩;不许掠一物,违令者斩;老弱妇孺,指出去路,不许撵,不许吓--违令者,也斩。”

有年轻校尉小声嘀咕:“都到这地步了,还管这些?”

“就是因为到了这地步,才要管。”段志玄眼睛一瞪,“今日咱们怎么对他们,明日草原上就怎么传咱们。杀出来的威风,管三年;让出来的体面,管三十年。”

东路,李绩的大军自东北方向缓缓合拢,像一张早就张开的网,把成股溃逃的溃兵一股一股地兜住。电报一日三报中军:东北各道口,无一股成建制漏网。

垮了胆的军队,谈不上抵抗。

有的营盘,唐军的掷弹队还没抵近,栅门里已经举出了降幡,整建制地跪了一地;有的营盘炸了窝,人从北面的栅口漫出去,扔了刀、弃了马,漫山遍野地跑。狼骑的骄横,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

受降的章程是早就定下的:缴械,登记,喝粥,安置。

安民点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巴图抡着大勺,一勺一勺地舀,舀到手软。有降兵捧着粥碗,手抖得喝不进嘴,低声问他:“唐人……不杀咱们?”

“杀你做什么。”巴图把粥勺在锅沿上磕了磕,“你这身板,还没这碗粥值钱。喝。”

降兵捧着碗,蹲在墙角,喝着喝着,眼泪掉了进去。

…………………………

四月三十,午后。王庭东北。

欲谷设收拢了狼骑亲卫四千余人,逆着溃兵的潮水,向北栅反扑。

父汗还在后头。思摩正在收拢残部,护着父汗向北突围--他得把北面的道口撕开,撕得越宽越好,替父汗争出那半个时辰的空当。

“狼骑的儿郎们--!”王子的声音嘶哑,“随我来--!”

四千亲卫,撞上了自西北方向压上来的西路府兵骑兵。

狼骑亲卫是颉利牙帐下最后的硬骨头,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换了往日,同等数目的府兵骑兵拦不住他们。可今日不一样--亲卫们的眼睛里,一半是火,一半是怕。他们亲眼看着天上下过雷,亲眼看着牙帐塌成灰,再硬的刀,攥在发了虚的手里,也快不起来了。

两股骑兵在一道缓坡下相撞。欲谷设一杆长矛,连挑了三个唐军骑兵,红着眼睛往前突--再突过这道坡,就是北栅外那片开阔地。

“父汗快来了--顶住!都给本王子顶住--!”

他身边的亲卫一波一波地补上来,又一波一波地倒下去。府兵骑兵的队形像磨盘,一层碾过一层,碾得又稳又狠。

坡顶上,一骑白袍银甲的年轻将领,立马挽弓。

薛仁贵望着坡下那个状若疯虎的金甲王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弓开如满月。

第一箭,射落欲谷设左马旁的亲卫队长。

第二箭,射落右马旁的掌旗官。

第三箭,射穿他身后亲卫的咽喉。

连珠三箭,快得几乎不分先后。欲谷设左右一空,他悚然惊觉,拨马要变向--

第四箭,正中他的马颈。

战马长嘶着栽倒,欲谷设被掀下马来,金甲砸在草地上,滚出老远。他撑着长矛要起身,身后,自家溃兵的潮水已经漫了过来--无数双慌乱的马蹄,踩过那领金甲,涌向北方。

骄狂的王子,死于乱军。到死,他也没能替父汗,把那条路撕开。

薛仁贵立马坡顶,静静地看了片刻。

“是个孝子。”他收弓,淡淡道,“可惜,站错了边。”

说完拨转马头,领着府兵骑兵,继续向前碾压。

…………………………

黄昏。王庭东南,亲信部落大营。

社尔氽的两万人马,甲胄整齐,列队于栅门之内。刀已入鞘,弓已入囊,马都拴在桩上。

他望见牙帐方向的金狼旗,在火光里倒下去了。

“开门。”他说。

栅门大开。社尔氽解下佩刀,双手捧着,率全营将士,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出栅门。

两万人出栅,队形不乱,脚步不杂。刀放在栅门左侧,弓放在栅门右侧,一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像秋收之后码在场院上的草垛。

人群里,那个蹲在料袋边上看过的老牧民,也在其中。他放下自己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旧弯刀的时候,手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到底还是放了。

抬起头,他看见唐军的阵前,有粥棚,有热气。

他忽然想起将军前些日子从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那半勺炒米,鼻子一酸。

栅外,接应的唐军阵前,一员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徒步迎了上来--永安县公,李泽轩。他的灯队,半个时辰前刚刚降落在王庭南面的废墟上。

社尔氽走到他面前三步,停下,撩袍,就要下拜。

李泽轩侧身,避开了这一拜。

草原的规矩,受降的胜者,不受降者全礼,是敬他部众、敬他体面。

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把社尔氽扶了起来。

“阿史那社尔氽,”社尔氽双手奉上佩刀,一字一字道,“率本部两万,归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帐内粮草器械,一粒未动。”

李泽轩双手接过那柄刀,郑重颔首。

社尔氽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块碎铁片。棱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泛着幽幽的光。

“这个,是从贵军的神雷上掉下来的。”他把铁片递过去,“我揣了它几个月。如今,物归原主。”

李泽轩看着掌心里那块铁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此物于我,不值一钱。”他把铁片轻轻推了回去,合上社尔氽的手指,“于你,是回头是岸的凭证。留着吧。往后见了陛下,拿给他看--他会喜欢的。”

社尔氽一怔,握紧铁片,重重地,又抱了一次拳。

…………………………

同一时刻,王庭南门。

康苏密率着隋室旧人,护着萧后、杨政道,立于道左。

一辆老旧的毡车停在道旁。萧后下了车,扶着赵伯的手,站定。

她望见唐军的狼牙旗,自南面的烟尘里一杆一杆地开过来,望见旗下那些年轻的、黑瘦的、甲叶上带着火光与血光的脸。

老人望了很久。

风很大。她扶着老宫人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只有赵伯听见了。这位缺了一根小指的老宫人,忽然之间,老泪纵横。

后来,他把这句话学给了史官听。

她说的是:“回家了。”

李泽轩闻讯赶到南门时,翻身下马,长揖到地:“奉陛下之命,迎老夫人南归。车驾已在备办,一应供应,不敢有缺。”

萧后看着这个年轻的县公,看了片刻,缓缓道:“回去告诉你家陛下--老身这把骨头,总算没有埋在草原上。”

“一定带到。”

交接的章程,随后一样一样过。康苏密把王庭的内务底册--粮册、械册、各部人丁册、质子名册,一十二箱,尽数移交。册子码在毡车上,纸页上还带着地窖里的潮气。

李泽轩随手翻开一册人丁册,越看越是心惊:哪一部剩多少人、多少马、多少粮,一笔一笔,记得比唐军自己的军册还细。

“康公这份家底,”他合上册子,由衷道,“抵得上十万大军。”

“抵不上。”康苏密垂着眼,声音很平,“家底再细,也没替它续上一天命。账房先生记了一辈子账,临了才明白--账上最要紧的那一栏,从来不在纸上。”

“在哪?”

“在人心上。”老人抬起眼,望着满营来去的唐军,“贵军今日进营,到现在,老身没听见一声哭,没见抢一件东西。县公,这一栏的账,大唐记满了。”

杨政道站在祖母身侧,睁着眼,好奇地望着南面那三十盏正次第降落的神仙灯。巨大的皮囊落向地面,像三十座会移动的小山。

“祖母,”少年小声问,“那是什么?”

“那就是咱们往后的日子。”萧后淡淡道,“往后,你就知道了。”

后帐的方向,金衣卫外卫已经接防。质子们的栅门大开,半大孩子们被唐军士卒一个一个抱出栅外--阿木尔走在人群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烧了半边的金帐,忽然觉得,那座像山一样压了他许多年的东西,原来这么小。

…………………………

四月三十,深夜。王庭北栅。

颉利的突围,是在后半夜动的手。

思摩收拢了万余残部--核心正是颉利秘密喂了一个多月的那一万精骑,马肥、刀利、建制完整。北栅外的唐军围子尚未合拢严实,被这股养精蓄锐的生力军一头撞开,向北漫了出去。

突围之前,颉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王庭还在烧。金顶塌了,牙帐没了,粮仓的烟柱在夜空里像一道黑色的碑。他在这片土地上做了十几年的大可汗,陈兵渭水、会猎阴山,何等风光。

如今,只剩下一片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去,再没回头。

“走。”

万余骑卷进夜色,向北,向着薛延陀的方向,狂奔。

王煜东一骑跟在颉利身侧,半边袖子没了,胳膊上胡乱缠着布条。跑出去十几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大可汗,属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说。”

“这三个月,咱们的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画好的格子里。”王煜东的声音在风里发飘,“白道是格子,金河是格子,烽火传讯、夜里迁营,咱们自以为学乖了的每一招--都是人家给咱们留的格子。到最后这一场风,也是人家等来的格子。”

颉利没有回头,也没有骂他。

马队狂奔。许久,夜风里传来大可汗闷闷的一声:

“闭嘴。跑你的。”

思摩亲自押着后队,且战且走。唐军的追兵咬得紧,他且战且退,一夜之间,回身冲杀了三回,硬是把追兵甩开了三十里。

天将亮时,他勒马高坡,回望了一眼南面。

草原上,黑压压的唐军正在汇聚,像退潮之后重新涨起来的海。

副将低声道:“将军,走吧,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思摩没有动。

他望着南面那片海,忽然想起那一夜稳得出奇的南风,想起老启民可汗的话--风顺着它自己的道走,不管你是什么可汗、什么将军。

如今他知道,那股道的名字了。

“走吧。”他拨转马头,“跟上大可汗。”

…………………………

五月初一,清晨。

王庭,陷落。

南门的旗杆上,最后一面金狼旗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大唐的军旗。旗帜升上去的时候,底下自发地响起一片欢呼,声浪滚过废墟,惊起一群乌鸦。

李泽轩踩着尚未冷透的灰烬,走进牙帐的残址。

金顶熔成了地上的一摊凝固的泪痕,帐柱烧成七八根黑炭,斜斜地指着天。他在废墟里慢慢地走,靴底踏过碎金、焦木、烧熔的铜器,忽然,在一堆灰烬里,看见了半只金杯。

杯身熔变了形,杯口缺了半边,歪在灰里。

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颉利这辈子,摔过三回金杯。第一回摔在渭水之盟的庆功宴上,摔的是大唐的颜面;第二回摔在白道败报传来时,摔的是附庸的人心;第三回摔在三国出兵的狂喜里,摔的是他自己的底数。

三回摔杯,一回比一回响。

如今,杯熔了,帐塌了,人也跑了。

李泽轩掂了掂那半只金杯,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带回长安,陛下有话要问它。”

亲兵一怔:“问……问它?”

“问它,”李泽轩望着北面颉利逃走的方向,淡淡道,“渭水桥头的账,几时结清。”

半个时辰后,电波自王庭废墟上发出,直抵长安:

“四月三十,王庭破。颉利率万余残部北遁,我三路大军追亡逐北,已发。”

同一封捷报,也到了金河北岸。

电报房的译电兵译到一半,手就抖了,译完,连滚带爬地送往中军大帐。

秦琼展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五十八岁的老将军,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大帐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掀开帐帘,走到帐外,朝着东南方--长安的方向,缓缓抱拳,长揖到地。

“陛下,”老将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年了。”

“渭水桥头的场子,咱们找回来了。”

帐外守夜的亲兵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有跟着老将军从金河杀过来的几个老兵,默默地摘了头盔,跟着自家大帅,朝着东南方,一齐抱拳。

夜风吹过金河,河水呜咽着,向南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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