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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五章 三路合围,烽火传讯!

贞观三年,三月二十八。阴山南麓。

阴山军议散去的第二日,三路大军同时动了。

没有誓师,没有鼓角,连一面多余的旗帜都没有竖。天刚蒙蒙亮,中军大营的栅栏门一开,一队队唐军鱼贯而出,扛着锹镐的步卒走在最前,骑兵压在两翼,辎重车居中,像一条沉默的铁流,向北淌去。

东路,李绩的大军自云州方向斜插东北。西路,秦琼的大营沿金河北岸缓缓北移,老将军坐镇中军帐,每日三封电报与中军对表。三路大军之间隔着一二百里,靠电波拴在一起--今夜宿营前,三路各报一次方位;明日开拔前,再对一次时辰。哪一路快了,便停下来挖两日壕;哪一路慢了,另外两路便等一等。

半月形的包围圈,就这样一圈一圈地收紧。三百里,二百五十里,二百里。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冲锋。这场仗打到眼下,听不出半分打仗的样子。

…………………………

中军的推进,有一套雷打不动的章程。

每日只进二十里。天亮开拔,日头偏西便扎营。扎营不是搭几顶帐篷就算完--先是骑兵撒出去,方圆三十里巡一遍;再是步卒动手,沿营盘外缘挖三道壕:头一道警戒壕,深三尺,插尖桩;二道主壕,深六尺宽八尺,挖出的土夯成矮墙;三道交通壕,纵横相连,通到每一座营帐门口。壕后是木栅,木栅后每隔百步一座强弩阵地,弩手三班倒,弩箭上弦,箭头一律朝北。

二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这道道工序做下来,二十万人马一日的光景,便全填进了土里。

伙夫老樊是蓝田县人,跟着民夫队出的塞。他不懂兵法,只懂灶。这些日子他看出一个门道:大军走到哪儿,他的灶台就砌到哪儿,而灶台砌好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早--头几日天擦黑才能开饭,如今日头还没落山,壕就挖完了,栅就立完了,弟兄们排着队领饭,还能就着热汤啃上两块腊肉。

“这仗打得,跟盖房子似的。”老樊一边搅着大锅里的粟米粥,一边跟帮厨的小子嘀咕,“老夫在家给人盖了三十年房,打地基、砌墙、上梁,一道工序都省不得。如今倒好,跑到草原上给突厥人修坟来了--一道壕一道壕地修,修到人家门口去。”

帮厨的小子笑得直不起腰:“樊叔,这话叫将军听见,仔细你的皮。”

“听见怕什么。”老樊把勺子一磕,“老夫的粥熬得稠,将军也得喝。”

入夜,营地里听不见喊杀,只听得见锹镐声。挖壕的号子一起一伏,叮叮当当,顺着草原的夜风能传出十几里。老樊躺在毡帐里听着这动静,觉得踏实。他不知道什么叫合围,他只知道,这锹镐声每响一夜,大营就离突厥人的王庭近了一程。

一道道壕沟,像一把看不见的刻刀,在草原上刻出一圈圈不断缩小的弧线。

…………………………

突厥人当然不会干看着。

四月初一,夜。中军左翼一支三十人的运粮小队,在距离大营十五里的一处洼地遭了袭。

来的是一队狼骑,约莫千把人,自北面一处干河沟里杀出来,马蹄裹着毡,人手一支短矛。他们不冲军阵,不恋战,卷上来咬住粮队的尾巴,砍翻了殿后的二十几个民夫,烧了六辆粮车,等护粮的骑兵回身扑到,人家早已拨马没入了夜色里,追出十里,连影子都摸不着。

清点下来,阵亡民夫二十三人,伤十一人,折粮车六辆。

数目不大,可消息传开,中军各营的气氛,到底起了些变化。

阵亡的民夫当夜便抬了回来。中军有规矩:民夫与士卒同殓,裹尸、净面、录名,木牌上刻清籍贯姓名,待凯旋之日,一并送还乡梓。

老樊挤在人堆里看了一眼,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头一个木牌上刻的是:蓝田县刘家庄,刘栓柱。

那是跟他一个村的后生,出塞前他婆娘还烙了一摞锅盔,托老樊路上照看着点。二十三岁的年纪,家里的娃刚会喊爹。

收殓的老卒见老樊杵在那儿不动,拍了拍他:“认得?”

“一个村的。”老樊嗓子发干,“他……他是咋没的?”

“狼骑咬上来的时候,粮队正过洼地。”老卒把白布单子给刘栓柱盖好,声音平平的,“这小子没扔下车,抱着车辕不撒手,叫人家一矛挑了。护粮的弟兄回身把粮车抢了回来--六辆车,就他守的那辆没烧着。”

老樊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灶上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第二日熬粥,他把锅底最稠的那一勺,单独盛出来,摆在了灶台的犄角上,朝着北面的方向。

帮厨的小子看愣了:“樊叔,这是做啥?”

“祭个乡亲。”老樊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明日起,给护粮队的弟兄们熬粥,多下一把米。人家拿命护着咱们的粮车,咱们的粥,不能稀。”

自打出了塞,唐军还没打过这样的仗。白道、金河、落雁谷,哪一仗不是先手在我、以多打少、打得干脆利落?军中甚至有士卒私下里念叨,说突厥人不过如此,神雷一响,胡虏灰飞烟灭。可如今人家不跟你列阵了,不跟你硬碰了,化整为零,千骑一队,昼伏夜出,专咬壕沟外的哨兵、运粮的尾巴、落单的传令兵--咬一口就走,绝不贪多。

三月底到四月初二,短短五日,中军、东路、西路三路,遇袭十七起。阵亡士卒民夫合计一百八十六人,失踪传令兵九人,折粮车二十一辆。

数字报到中军大帐,帐中诸将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顺风仗,打完了。

…………………………

更让金衣卫头疼的事,还在后头。

四月初一深夜,东路军按暗桩三日前报回的位置,遣两千轻骑奔袭王庭东南八十里的一处狼骑营盘。奔袭队衔枚疾走,赶到地头--营盘空空如也,只剩一圈熄灭的篝火,和满地新鲜的马粪。

马粪是新的,营是昨夜迁的。

同一夜,中军派出的一支夜袭队也扑了空。那处营盘倒是还在,帐篷密密麻麻,篝火星星点点,远远望去人声马嘶,好不热闹。夜袭队摸近了才发觉不对--帐篷里立着的是草人,篝火边拴着的是老马,人喊马嘶的动静,是几十个突厥老兵敲着破锣、赶着马群绕圈子造出来的。

埋伏?没有。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在这儿跟你打,就是摆个空营,逗你跑一夜。

带队的校尉站在空营里,看着那些脸上抹着锅灰、咧着嘴笑的草人,气得一脚踹翻了一顶帐篷,末了,又自己蹲下身,把散落在地的马粪拈起来闻了闻--粪是新的,掺了草料,牛羊昨日还在此就食。

人家昨日才走,算准了你今夜来。

校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他忽然有点明白颉利的用意了:大军疾进,奔袭扑空,一夜白跑几十里--这样的仗多打几回,不用突厥人动手,将士们的腿先软了,心气先泄了。

两次扑空的消息传回,金衣卫在外卫大营里开了半宿的会。暗桩们报回来的情报,开始一份接一份地“过期”--今夜报的营盘位置,明夜人家已经北迁了十里;三日前摸清的人马数目,三日后对不上了。有暗桩拼死再探,回电只有一句:突厥大营夜迁无定,烽火传讯,令不出帐,信使绝迹。

烽火传讯。突厥人把信使弃了,改用烽火台接力--一道军令,自王庭点起烽火,百里一台,台台相传,比最快的驿马还快上几分。号角长短为号,篝火明灭为令,口令不出大帐,传令不出骑兵。唐军的细作再神通,总不能把耳朵贴到人家牙帐里去。

颉利打了半辈子仗,到底不是庸手。吃了三个月的亏,他学乖了。

…………………………

四月初二,夜。王庭以南一百二十里,神仙灯三号起降场。

所谓起降场,不过是草原上一处背风的洼地,四围用雪墙围了,当中清理出一片空地。今夜轮值的神仙灯正悬在洼地上空,一盏灯,两名观察手,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每隔一炷香朝地面落一次信号。

洼地四周的雪窝子里,伏着沈木和他的一百五十名特战队员。

沈木是玄甲军特战队的统领,人如其名,沉默得像块木头。自打神仙灯夜侦制度化,护卫起降场的差事便落在了特战队头上。这几日狼骑游骑猖獗,已有两处起降场的外围哨被人摸掉,沈木便把队伍撒开,每处起降场伏五十人,雪窝子一趴就是一整夜。

三更天,北面的雪原上,有了动静。

十几个黑点,贴着雪地的褶皱,朝洼地摸过来。走得很刁,专挑雪沟和背光处,一看就是干惯了摸哨营生的好手。

沈木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只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

各组准备。

那队狼骑游哨摸到洼地外缘三百步,忽然停了。领头的是个老斥候,伏在雪里听了半天,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再近五十步,射灯。

他们身上带着火箭。这些天突厥人也琢磨过来了:那灯笼悬在三百步的高空,箭射不着,可灯下的起降场在地上。烧了起降场,那灯就得挪窝。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沈木的右手,落了下来。

雪窝子里,几十张弩同时响起。没有喊杀,没有锣声,只有弩弦绷弹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那队狼骑游哨还没明白过来,十几个人已倒下了一半。余者拨马欲走,早有三队特战队员自两翼的雪沟里起身,短刀贴马颈,专割蹄筋。雪原上响起一串短促的闷哼和马匹栽倒的钝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重归寂静。

从头至尾,没人用一枚手榴弹。沈木事先有过死令:动静越小越好,雷一响,十里外的大营就惊了。

清点下来,狼骑游哨十七人,尽数毙命。特战队伤两人,皆是轻伤。

沈木蹲在尸体旁,搜出那几支火箭,拿在手里掂了掂,对身边的队员道:“记下,报给参军。突厥人盯上起降场了,往后伏哨的人手,加倍。”

“是。”

雪窝子重新归于沉寂。头顶上,那盏神仙灯依旧悬着,观察手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三百步的高空上,只有风声。

…………………………

四月初二,中军大帐。

两夜扑空、游骑肆虐、暗桩情报接连过期,诸将聚在帐中,多少有了些焦躁之气。

“大总管,不能再这么磨下去了。”一员将领出列,声音里压着火,“五日,一百八十六条人命!自打出塞,咱们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依末将看,与其坐等敌情模糊,不如全军疾进,一鼓作气压到王庭城下,逼颉利决战!”

帐中附和者不少。程咬金把护腕拍得啪啪响:“就是!俺老程的斧子,都快闲出锈了!”

李靖坐在舆图前,慢条斯理地听完,抬起眼皮。

“疾进?”老军神的声音不高,“疾进六十万守军之坚城?拿儿郎们的命,去填颉利的壕沟?”

帐中一静。

李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半月形的弧线,缓缓划了一圈。

“他迁他的营,我围我的城。”李靖道,“营迁得走,王庭的草场迁不走,粮仓迁不走,六十万人马吃粮嚼用的地方,迁不走。他今日北迁十里,明日北迁二十里--迁到最后,他背后就是薛延陀的刀子。”

“游骑扰袭,是困兽磨牙,说明他急了,也说明他没办法了。”老军神收回手,环视诸将,“传令:壕照挖,栅照立,每日二十里,一步不许快,一步也不许慢。护粮队加倍,弩手随车,传令改双骑。暗桩的情报会过期,神仙灯的眼睛不会--灯侦照旧,夜夜升空。”

张公瑾在旁补了一句:“三路对表的时辰,自今夜起,由每日两报改为每日四报。弧线不能出豁口--颉利等的就是咱们哪一路冒进,露出空当。”

诸将轰然领命,焦躁之气,散了大半。

散帐时,段志玄落在后头,看了一眼站在舆图旁没吭声的李泽轩,低声笑道:“你这小子,今夜倒是沉得住气。”

李泽轩望着舆图上那条缓缓收紧的弧线,摇了摇头:“沉不住气的是颉利。段将军,您等着看--他开始迁营,说明他已经不敢跟我们打了;他开始磨牙,说明他只剩牙了。”

“一头只剩牙的狼,”段志玄眯起眼,“才最会咬人。”

“所以要一层一层地围。”李泽轩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王庭的位置,“围到他连磨牙的地方都没有。”

…………………………

同一夜,王庭,牙帐。

颉利收到了一封自西边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

是王煜东的手书。信很短,颉利却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捏着羊皮纸的手,微微发起抖来--不是怕,是兴奋。

“大食应允结盟。使者与大食前军,已入昭武九姓故地。”

颉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李世民。”他望着帐外无边的夜色,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再围。围到四面起火的那一日,本可汗看你怎么收场。”

帐外,烽火台的方向,一点火光正沿着草原,向更远处的黑暗,一跳一跳地传过去。

…………………………

贞观三年,四月初三。突厥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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