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箭。
是一种“嘶嘶”的引线燃烧声,紧接着--
“轰--!”
“轰轰轰--!”
一团团火光在谷地里炸开,黑烟腾起,碎石横飞。那是唐军的掷弹队,将一枚枚手榴弹点燃引信,自山壁上抛进谷底。铁壳炸裂,弹片如雨,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
巴图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清晨。
他亲眼看见,自己所在的千人队前排,一匹战马被炸得飞了起来,马上的骑手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第二枚落在他左侧三步远,炸出一个丈许的黑坑,坑边三个同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他这辈子听过雷声,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雷”。
“神雷--!是唐军的神雷--!”不知谁嘶声喊了一句。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谷地里传开。附庸兵们本就军心不稳,一听“神雷”二字,登时崩溃。扔了刀的,跳下马的,跪地求饶的,伏在马背上装死的--一转眼,谷地里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队伍,只有一片哭喊哀嚎。
巴图也跪了下去。
他把豁口弯刀远远地扔出去,双手抱头,脸贴着冰冷的冻土,浑身发抖。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箭矢入肉的噗噗声、战马濒死的嘶鸣。他什么都不敢看,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阿妈,阿妈,阿妈……”
爆炸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一切安静下来,巴图才敢抬起头。他看见满谷的尸首、断旗、无主的战马,还有山壁上一排排举着强弩、面无表情的唐军。
谷口已经被堵死了。
退路也没了--北口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那是契苾沙门率四万凉州卫精骑,自背后杀到。
贺逻还在挣扎。这位万夫长到底是个悍将,硬是收拢了万余残兵,朝北口突围。
他迎面撞上了契苾沙门。
雪原对冲,一战而溃。贺逻的残兵本就丧胆,哪里是蓄势已久的凉州卫精骑的对手?契苾沙门阵前弯弓,一箭贯穿贺逻的咽喉,将这位骄横的万夫长钉在了马背上。
主将一死,残余的突厥兵彻底丧失了斗志。万余残兵扔了武器,跪倒在雪地里,黑压压一片。
白道之战,自卯时开始,辰时三刻结束。
不到两个时辰。
…………………………
战果清点出来的时候,连李绩自己都微微动容。
斩首两万一千余级,俘虏两万三千余,溃散逃回草原者不足八千。唐军这边,阵亡六百余人,伤九百余--这个数字,放在从前任何一场对突厥的大战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五万附庸骑兵,几乎是成建制地蒸发了。
而唐军的伤亡,还不到千。
李绩站在南口的高坡上,望着谷地里还在冒烟的弹坑,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仗,若放在从前,三路兵马相隔数十里,单是约定的时辰错上一刻,口袋便漏了。可这一回,电报机一夜之间滴答不停,南口的强弩、北口的凉州卫、谷地两侧的掷弹队,三个方向像同一只手上的三根指头,齐齐合拢,分毫不差。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仗,赢得这样清楚。
良久,他对身边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好生收敛我军阵亡将士的遗体,逐一登记造册。他们的名字,老夫要一个不落地报进长安。”
“是!”
李绩又道:“俘虏,别为难。给口热的,别让人冻死。”
“英国公,这可是五万胡虏的降兵……”
“降了就是人。”李绩打断他,“陛下有旨,优待降者。这些人本就是被裹挟来的牧民,杀他们做什么?”
亲兵领命而去。
巴图就这么活了下来。
他投降后,被唐军押到了南口外的俘虏营。本以为要被砍头,结果一个唐军伙夫端着一碗热粥塞到他手里--粟米的,稠的,还冒着热气。又有人扔给他一件旧棉衣,虽然打着补丁,却厚实暖和。
巴图捧着那碗粥,蹲在雪地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想起离家那天,阿妈塞给他的半袋炒米。半个月了,他头一回吃到一口热乎的。
俘虏营外贴着一张告示,有识字的突厥人念给众人听:愿归大唐者,登记造册,战后统一安置;愿回乡者,战事结束后发放口粮遣返。无论归与不归,皆不杀。
巴图听完了,蹲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周围,和他一样哭的人,还有很多。
…………………………
善后的最后一件事,是李绩亲自布置的。
从两万三千俘虏里,挑出三十七个各附庸部落的小首领,单独设了一席。好酒好肉,管够。
酒过三巡,李绩亲自出席,举杯相敬。
“诸位,都是草原上的好汉。”李绩的声音平和,“老夫敬诸位一杯。”
众小首领诚惶诚恐,连忙起身回敬。
“诸位此番被裹挟南下,非出本心,老夫心里清楚。”李绩放下酒杯,缓缓道,“老夫只托诸位带一句话回去--唐军只杀颉利的兵,不杀放下刀的人。诸位部落里若有人不愿再为颉利卖命,大唐,随时敞着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契苾何力降唐,如今是凉州郡王。这话,诸位回去一说,便有人信。”
三十七个小首领面面相觑,随即齐齐离席跪倒,叩首不迭。
第二日,这批小首领被悉数放归。每人发了干粮、路费,连同那句话,一起带回了草原。
这些人回去之后,比十万金衣卫的流都管用。
白道大捷的捷报,当日便经电报送至中军大帐,又转送长安。
中军大帐里,李靖看完电报,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英公,善战。”
长安,甘露殿。
李二把电报纸展开,一字一句地看完,忽然拍案而起,仰天大笑:“好!好啊!头一仗,就打出这般威风!”
他转头对内侍道:“传令《大唐日报》--明日头版,整版!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北伐头一仗,大捷!”
殿外,春风已至。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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