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们听得半信半疑。有人嗤笑:“吹牛,哪有这样的东西?”
老皮也不争,只是叹气:“信不信由你。反正汉奴营的守军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十五万汉人,一夜之间就没了影。”
第二件,是唐军怎么待降人。
“契苾部,知道吧?契苾何力降了唐,如今是大唐的凉州郡王!”老皮掰着指头,“他手底下的兵,如今编在凉州卫,穿大唐的棉衣,吃大唐的军粮,顿顿有肉!九原那一仗,凉州卫可是主力——人家如今替大唐打仗,打得比谁都欢!为啥?人家大唐拿他们当人待!”
火堆边安静下来。有人低声问:“当真不杀降?”
“杀降?”老皮一瞪眼,“大唐天子下过明旨,归降的部落,保全部众,战后安置草场!凉州百万契苾部众,如今人人都有过冬的衣服和口粮,不仅如此,还有房子,是遮风挡雨的房子,可不是咱们这种四处漏风的帐篷——这是户部的房相公亲自督办的,还能有假?”
第三件闲话,老皮说得最轻,却最扎心。
“你们说,大可汗拿你们当什么?”有一回,火堆边只剩七八个人的时候,老皮忽然问,“狼骑顿顿肉,你们喝稀粥。狼骑的兵犯了事,抽两鞭子;你们的人犯了事,砍脑袋。如今要打仗了,你们猜,冲在最前头的是谁?”
没人接话。
火塘里的牛粪烧得哔剥作响。
“反正不是我们狼骑。”老皮学着狼骑的腔调,怪笑了一声,随即又正色道,“兄弟我也是草原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命是自己的。真到了阵上,多想想家里的老娘。”
这些话,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却一天比一天深。
没人知道这个“老皮”,袖子里藏着一本密码册,帐底埋着一台电报机。更没人知道,每天后半夜,这位走村串寨的胡商都会把白天听到、看到的一切——各营的兵力、粮草的堆场、军官的名字、士气的消长——变成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声响,送到数百里外的大唐。
有一次,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在没人的时候拦住了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老皮,你见多识广……我跟你打听个事。要是——我是说要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了,降了唐,当真……当真不杀?”
老皮看了他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这话你问对人了。”他说,“当真不杀。我这条路走了十几年,大唐天子说话,是算数的。”
小首领没再语,揣着这句话走了。
老皮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这几日,大可汗严查往来客商的令也传到了东部大营。营里的巡逻队隔三差五就要来盘一道,查路引,查货物,查口音。有一回,一队狼骑兵把老皮的商队围了个严实,领头的小头目狐疑地盯着他那张不像本地人的脸,非要他脱了靴子验脚--草原人常年骑马,脚趾分得开;中原人脚趾并得紧。
老皮不慌不忙地脱了靴子,露出一双分得很开的脚丫子,笑嘻嘻地递上一袋盐巴:“军爷辛苦,这点盐,拿回去给弟兄们就着肉吃。”
小头目接过盐,掂了掂,又盯了他半晌,终究挥挥手放行了。
等巡逻队走远,老皮背后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蹲下身系靴子,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
夜里,他把这事写进了电报,末尾添了一句:“风紧,望速决。”
…………………………
二月初一,军令下来了。
东部大营遣五万附庸骑兵,即日南下,袭扰云州,劫掠就食。
命令传到附庸营,没有欢呼,没有骚动,甚至没有多少人说话。牧民们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张弓,一壶箭,半袋炒米,一件破皮袄。有人把贴身的护身符解下来,托留守的老弱带回部落去。
巴图所在的千人队,也在南下之列。
临走前,阿史德温把巴图他们这一队人召集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南边,眼睛放亮些,命,比什么都金贵。”
巴图没听懂首领这话里的深意。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阿妈给的半袋炒米又往怀里塞了塞。
开拔的时候,天阴着,没有太阳。
五万骑兵,马蹄声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向南走去。没有号角,没有战歌,连吆喝声都很少。这支军队安静得不像去打仗的,倒像一群去赶远集的脚夫。
头一日还行。第二日入夜,又跑了三十几个人。苏尼的亲兵追出去,只追回五个,其余的钻进夜色里,再没了影。万夫长气得暴跳如雷,把抓回来的五个逃兵当众抽了五十马鞭,打得皮开肉绽,可当晚宿营时,照样又少了二十来号人。
没人再去拦。连苏尼的亲兵都懒洋洋的--逃就逃吧,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乌恩骑在巴图身侧,一路上闷头不语。走到第二日傍晚,他忽然开口:“小子,记住叔一句话。”
“叔您说。”
“真要打起来,别往前冲。也别回头跑。”乌恩盯着前方的雪原,“往两边跑。往山上跑。山石缝里,刀砍不进去,箭射不进去,连马都追不上去。”
巴图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巴图骑在瘦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大营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远了。他忽然想起离家那天,小妹拽着他袖子的手。
“阿妈,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说。
队伍最前头,领兵的万夫长挥舞着马鞭,正在跟左右吹嘘:到了云州边上,抢他几十车粮食,抓他几百个俘虏,回来向大可汗领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这支军队侧翼二十里外的一座雪丘上,那位贩皮货的“老皮”收起望远镜,转身钻进帐篷,将一封早已拟好的电报发了出去。
电波掠过雪原,越过阴山。
猎人们,已经张开了口袋。
而这五万人还在往南走,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早已被标注在大唐舆图上的地方——
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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