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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毕,大军继续北进。
一路上,各路的电报雪片般汇入中军。
正月二十五日,李绩轻骑抵云州。
进城当日,他未及卸甲,便直奔城外大营点兵。五万云州边军在校场上列阵,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无人稍动。这些士卒常年驻守边关,与突厥人小战百余次,脸上多半带着风霜刻出的沟壑,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李绩立马阵前,只说了一句话:“突厥人的刀,十年里年年落在咱们云州百姓的头上。这一回——该咱们了。”
校场上沉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崩般的吼声。
正月底,契苾沙门率十万凉州卫自丰州抵达云州西郊。这支在九原城下刚刚痛饮过突厥人鲜血的军队,人未卸甲,马未下鞍,只在云州城外休整了一夜。
李绩亲自出城相见。契苾沙门是契苾何力的弟弟,九原一战崭露头角的悍将,翻身下马,单膝触地:“末将契苾沙门,率凉州卫十万,前来归建!”
李绩扶他起来,拍着他的臂膀,笑道:“九原城下,你砍了突厥人四万七千颗脑袋。这一回跟本总管出塞,怕不怕?”
契苾沙门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回总管,末将只怕颉利的人马不够杀。”
“好。”李绩大笑,“东部草原,足够你杀个痛快!”
西路,秦琼大军已过河中,正沿黄河北岸向九原挺进。
老将军今年六十有四,一身旧伤,之前经过李泽轩治疗,其实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但毕竟年岁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亲兵劝他乘车,被他一瞪眼骂了回去:“老夫骑马打了一辈子仗,临到灭国之战,倒坐上车子了?传出去,叫颉利笑话!”
他治军严苛,十五万府兵日行四十里,无一人掉队;宿营时必亲自巡营,查壕沟,看哨位,摸士卒的铺盖潮不潮。
府兵中多有凉州、丰州、灵州一带的子弟,家乡被突厥人祸害得最惨,一路北上,人人沉默,只有眼睛里烧着火。
有随军的书吏私下感叹:翼国公这一路人马,不像去打仗的,倒像揣着血债,去草原上讨债的。
中军这边,元月三十日,夜过雁门关。
关门两山夹峙,峭立千仞。大军举火夜行,火龙蜿蜒十余里,自关下穿过。
程处默骑在马上,仰头望着关城上“雁门关”三个大字,难得地安静了半晌,忽然用马槊指了指关外的风雪,对身旁的刘仁轨道:“正则,出了这道关,可就是塞外了。”
刘仁轨立马关门,望着关外漫天风雪,年轻的脸上一片沉静:“七尺男儿,当马革裹尸还。处默兄,你我生在大唐,赶上这一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处默张了张嘴,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只重重点了点头。
关门上,戍守的老卒趴在垛口看大军过关,看了整整一炷香,回头对同伴咂舌:“乖乖,打俺当兵起,就见着突厥人一回一回往南来,头一回见着咱大唐的兵,这么浩浩荡荡往北去。”
同伴往手心呵了口热气,笑道:“老喽,看不着往后喽。不过今夜这一回,够跟孙子吹一辈子了。”
二月初一,天降暴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明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不辨人马。狂风卷着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风雪最大的时候,前锋两部在山谷中迷失了方向,各军之间的联络眼看要断。若是搁在往常,这样的天气唯有一个字——等。等雪停,等风歇,拿人命跟老天赌。
中军急令:神仙灯升空。
随军的灯官们顶着狂风固定锚索,炭火盆烧到最旺。巨大的灯球在风雪里几次险些被掀翻,七八个壮汉死死拽着锚绳,用全身的重量坠着,灯球这才摇摇晃晃地挣上高空,悬在百步之上,灯火通明。
各军电报机同时开机,以灯为参照,互报方位:“前军一部,灯东三里。”“右骁卫,灯北五里。”……一道道电文穿风透雪,混乱的行军队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归位。
半日之间,大军如常开进,竟未误半日行程。
中军大帐里,李靖听完回报,放下笔,对张公瑾叹道:“若在十年前,这一场雪,足够大军乱上三日,冻死冻伤数千人。如今——半日。”
张公瑾笑道:“大总管如今,可比当年用兵省心多了。”
“省心?”李靖摇摇头,望着帐外的风雪,缓缓道,“是后怕。老夫如今才想明白,当年那些仗,有多少是赢在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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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夜。
中军主力已过雁门,前锋抵达云州城外。站在城墙上向北望去,边塞的烽燧一座连着一座,在夜色里静默地伸向草原深处——自太原之战后,这些烽燧上的狼烟,已经两年没有点燃过了。
云州中继站的机房里,烛火彻夜不熄。电报兵们轮班值守,电键声嗒嗒不绝。这一夜,一封加急电报自草原深处辗转而来,电报兵译出电文后,脸色骤变,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连夜将电报同时发往中军大帐与云州城内的东路军行辕。
电报来自草原深处,金衣卫暗桩急报:
突厥大可汗颉利,已命执失思力自东路遣五万附庸骑兵南下。旗号混杂,多为附庸部落拼凑,意在袭扰云州外围、试探我军虚实,兼就食于边。
电文末尾,附着这支军队的行军路线、每日宿营地点、兵力构成、主将姓名——纤毫毕现,连其先锋、中军、后队的间距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州城,东路军行辕。
李绩披衣而起,就着烛火把电文看了三遍。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唐名将,越看,眼睛越亮。看到第三遍,他忍不住以指叩案,低声笑了:“好一个金衣卫……有这样的眼睛在,这一仗,想输都难。”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那支突厥骑兵的行进路线缓缓下移,最终,手指落在一个地方,轻轻敲了敲。
白道。
阴山南麓的一道山谷,北通草原腹地,南抵云州外塞,是突厥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谷地两山夹峙,最窄处不过里许——天生的口袋。
“来人。”李绩回身,声音不高,却透着刀锋般的冷意,“拟电,发中军大帐。”
电报兵笔走如飞。
电文很短,只有两句话:
“鱼儿咬钩了。绩请战。”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回电。
李靖的回电同样简短,一字一顿,透着老军神特有的沉稳与狠辣:
“准。打疼,打残,打出军威。”
李绩放下电文,披甲登城。
夜色里,云州城头朔风如刀。他遥望北方,白道方向的雪原一片苍茫,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张口袋,正在悄悄张开。
而五万突厥骑兵,正一头朝口袋里扎来——他们还做着劫掠发财的美梦,浑然不知自己的每一步,都早已写在唐军的舆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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