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怀手艺便可当场考核,当场订立契约,入职即刻发放整月安家银两!”
“自有货运船队者,可直接签订长期合作契约,酬劳优厚,尽数好谈!”
先前低价收货尚且只搅动商界格局,此番高薪招工,却是直直刺入秦家商业帝国最核心的命脉根基。
这些被秦家一纸政令舍弃的匠人船夫,正是撑起秦家庞大产业最底层、最不可或缺的人力根本。他们身家微薄,却手握世代相传的精湛手艺与行路经验。
秦仲安能轻易关停铺面截断货源,却堵不住众人谋求生计的生路。
起初众人尚且心存念想,以为秦家停工只是一时之举,不久便能恢复如常。可当九州通汇招工告示摆在眼前,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瓦解。
“秦家已然舍弃我们,总得寻一条活路养家糊口!”
“家中妻儿老小尚且等着度日,岂能一味死等!”
“九州通汇工钱足足高出三成,为了家人,也该另寻出路!”
一时间,往日只为秦家效力的巧手匠人,尽数带着一身精湛技艺,踏入九州通汇新建工坊;常年停靠秦家专属码头的货运船队,改换旗帜,奔赴全新商路。
秦仲安一心布设坚壁清野之局,打算闭门固守,拖垮对手。万万不曾料到,秦婉儿从未打算正面冲撞壁垒,反倒径直釜底抽薪,挖走了他赖以立足的根本根基。
秦府书房之内。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响起,一尊名贵钧瓷茶杯狠狠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素来沉稳自持的秦仲安,此刻面色铁青,神色狰狞暴怒。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地禀报消息的管事,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就连王麻子麾下的船队,也尽数投奔九州通汇了?”
“回二老爷,属实如此……王麻子道,手下数百弟兄皆是要养家糊口,实在耗不起漫长停工之日……”
“一群忘恩负义的叛徒!”秦仲安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呵斥,“我秦家数十年悉心栽培相待,到头来尽数付诸东流!”
他心中一清二楚,秦婉儿这一招算计何其狠辣。
此番争斗早已脱离寻常价格商战,演变成赤裸裸的产业拆解蚕食。趁着秦家收缩防线露出空隙,对方如同伺机而动的猛禽,一口一口啃噬秦家经营数代积攒下的人脉体系与生产根本。
钱财亏损尚可再度积攒,货源断绝亦能四处寻来,可深耕多年的娴熟匠人、忠心船队尽数流失,等同于秦家商业大树,已然被人悄然挖断根系。
秦仲安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额角青筋暴起,满心焦躁。他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自己面对的从不是天真单纯的侄女,而是一头心思缜密、出手狠绝的入局猎手。
他心中了然,绝不能再一味固守等待,再拖延下去,秦家百年基业,必将从根部彻底腐朽崩塌。
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阴冷算计。正面硬碰已然错失先机,如今唯有动用秦家最擅长的手段破局。
他强压心中怒火,静坐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笔下文字温婉平和,不见半分斥责怒意,通篇皆是兄长相隔两地的牵挂,以及对晚辈侄女的殷殷叮嘱。
信中假意提及,远在吏部任职的兄长秦嵩,近日操劳国事心力交瘁,又听闻京城商事风波缠身,忧思过度不慎染风寒,卧病在床难以理事。
字字句句皆是关切长辈身体安康的辞,委婉劝解秦婉儿秋凉天寒,长辈年事已高亟需静心休养,切莫再因外界纷争扰乱心神,伤及长辈根本。
一纸温情脉脉的家书,字字句句皆是裹着温情外衣的刺骨威胁。
未曾直勒令秦婉儿收手,却硬生生将一道两难抉择,稳稳推至她的面前。
一心谋划商事宏图,便要背负惊扰长辈、罔顾亲情的罪名;顾及至亲安危,便只能就此罢手,全盘放弃所有布局。
半个时辰过后,家书妥善装入精致檀木锦盒,由秦仲安最亲信的管家,亲自送往朱雀大街九州通汇。
秦婉儿端坐二楼雅致雅间,从容接见前来送信的秦家管家。
她当着来人之面缓缓拆开封笺,屋内炭火暖意融融,衬得她清丽面容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波澜。
逐字细读信中语,清冷眼眸沉静如万丈寒潭,无半分起伏。在她眼中,那些看似满含关怀的字句,尽数是暗藏锋芒的毒蛇利刃。
管家垂首立于一旁,表面恭顺,余光却暗自留意秦婉儿神色,满心等候她惊慌失措、怒气相向,亦或是心生顾忌就此妥协退让。
可预想之中的种种情绪,半点未曾出现。
秦婉儿阅罢家书,一不发,从容将信纸仔细对折整齐,重新放回信封之内。
随手将信笺搁置在一旁茶几之上,端起桌上微凉清茶,轻轻拂去杯中浮沫,悠然浅酌。
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回复半句,甚至再也未曾多看管家一眼,仿佛这一封足以搅动风云的胁迫家书,不过是一张毫无分量的寻常废纸罢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