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眼底暖意迅速敛去,只剩锐利审视。
目光扫过她手中酒托盘,再瞥过门口如门神般伫立的林元,瞬息便洞悉了前因后果。
他屏退殿内伺候的小太监。
偌大偏殿,顷刻间只剩三人。
一人深陷局中,一人冷眼旁观,一人,是这场生死棋局的监刑人。
“林相……逼你了?”
萧景珩压低声线,桃花眼深处,已有风暴隐隐酝酿。
姜离轻轻摇头,避而不答。
只将托盘置于案上,端起一杯酒,递至他身前。
“陪我饮一杯。”
她望着他,努力稳住声息。
“饮完这一杯,我便安心了。”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藏着萧景珩读不懂的哀伤、眷恋,还有一份决绝到极致的坦然。
仿佛这一杯酒,是此生最后作别。
萧景珩深深凝望她片刻,伸手接过酒杯。
他心知她受人胁迫,进退两难。
此刻若是断然拒绝,只会将她推入更深的绝境。
他选择信她,哪怕这份信任,赌上的是自己性命。
抬手,便要凑向唇边。
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破殿内死寂。
姜离指尖微颤,手中酒杯猝然滑落,砸在冰冷金砖地面,碎裂成片。
澄澈酒液混着玉屑,狼狈溅落满地。
门口林元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
萧景珩也瞬时愣住,举杯的手僵在半空。
不等二人回神,姜离骤然做出一个谁也未曾料到的举动。
面上浮起一丝苍白歉意,身形倏然前倾,趁着萧景珩错愕刹那,快如惊鸿,从他手中夺过那杯本该属于他的酒。
那只白玉杯,那杯在林元眼中藏着七日绝命毒的酒。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姜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冰凉酒液滑过喉间,落进腹内,带着一股悲壮决然的凉意。
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
以己身假死,换众人安生。
以一场颠覆算计的反转,打乱林相所有布局,为萧景珩搏出一线生机。
她望着萧景珩瞬间血色尽失的面容,望着他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唇瓣微动,想说些什么。
想劝他莫要冲动报仇,先保全自身。
可一字也吐不出。
一股刺骨麻痹感,顺着心口急速蔓延,瞬息浸透四肢百骸。
视线迅速发黑,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她如折了根茎的白花,软软向后倒去。
“姜离!”
萧景珩嘶哑低吼,疯了一般抢步上前,在她落地前,将冰凉绵软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
门口林元早已面无人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预想过姜离反抗、哭闹、以死相逼,却万万没料到,她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亲手饮下了那杯毒酒。
当着他的面,毒死了自己。
这局面,要他如何向相爷复命!
怀中身躯以可怖的速度迅速变冷,鲜活温热的触感一点点褪去,只剩死物般的僵硬冰凉。
萧景珩颤抖着探向她鼻息,空空如也,再无半分暖意。
又扣住她腕间脉搏,往日里沉稳跳动的律动,已然沉寂如枯井,再无半点生机。
她死了。
就这般,静静死在他怀中。
预想中的崩溃嘶吼并未降临。
他抱着她渐冷的身子,缓缓抬头。
那双绝色桃花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悲恸,甚至连滔天愤怒都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层冰封万里的死寂寒意,足以冻结整座皇城。
目光越过姜离苍白的脸颊,直直落定在门口呆若木鸡的林元身上。
无波,无温,却带着彻骨的森冷压迫。
一杯酒,落下的是性命。
一份情,压下的是整座朝堂的风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