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拆开,并非预想中的账册密信,内里静静躺着一叠尺牍。
信纸页眉,朱砂烙着诡艳火焰图腾,正是北狄王庭精锐火狼骑的专属标识。
信不多,堪堪五封。
帝王目光掠过第一封,神色波澜不惊。
笔迹哀婉缠绵,字字句句皆是深宫女子遥望故人的相思愁绪,尽是风花雪月的遮掩。
可视线落至第二封,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眸骤然收紧。
纸上竟是手绘京畿详尽布防图。
城外卫戍营驻地、九门禁军换防时辰、大内宫墙薄弱要害,分毫毕现,精准无缺。
这般军政机密,绝非深宫妇人能够触碰。
帝王指节无声收紧,柔软信纸被攥出深深褶皱。
第三封、第四封接连翻过,周身凛凛帝王威压层层沉降,冰冷刺骨,竟压得窗外淅沥雨声都为之凝滞。
最后一封,撕去所有情爱伪装,只剩寥寥狂乱字迹,搭配一幅更为骇人的图样――太和殿内部构造全图。
朱笔标注梁柱材质、承重极限,甚至精准点出一处可引发连锁崩塌的引火点位。
落款日期,七日之前。
“砰――”
一叠信札重重拍落石桌,闷响震彻水榭。
帝王不怒不吼,静立雨中,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此时无声的盛怒,远比雷霆咆哮更让人心胆俱寒。
萧景珩瞳孔骤缩,瞬间洞悉全盘阴谋。
哪是什么故人传书,分明是以秦曼语为纽带,林相一党私通北狄、谋逆叛国的如山铁证!
殿前大火,宫中刺杀,皆只是这场惊天乱局的序章。
林相真实图谋,借内乱乱京畿,引北狄铁骑破关而入。
这早已跳出宫斗夺嫡,是株连九族的通敌大罪!
“好一个林氏,满门忠烈。”
字句自齿缝挤出,浸透嗜血寒意。
帝王旋身,目光如利刃直落姜离身上。
惊疑与审视尽数褪去,余下忌惮、赞许,揉杂着万般复杂的探究。
他终于彻悟,姜离今夜步步筹谋,从来不止为自保。
识破毒计,火海引路,预判天时,巧夺罪证……
每一步都踏在棋局死穴,以鬼神莫测之能,撕裂林相布下的绝杀之局,将这份灭族铁证亲手奉上。
何来弃妃之说?
这分明是一柄藏于深宫、敛尽锋芒,一朝出鞘便可撼动国运的绝世利刃!
雨势渐密,风声呜咽。
漫长死寂过后,帝王抬手,自那场大火熏得焦黑的怀中,缓缓摸出一物摊于掌心。
半枚凤形玉印赫然现世,玉身从中断裂,断口参差凌厉。
纵使历经折损,玉质依旧温润,凤羽纹路栩栩如生,流转着独属于中宫的威严光泽。
“皇后之位,朕悬空不补。”
帝王语声隔雨而来,缥缈又沉重。
“国无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一日无主。”
他跨步上前,趁姜离与萧景珩尚未回神,将半枚冰冽凤印重重塞入她掌心。
“自今日起,后宫诸事,由你全权代掌。”
“四品妃嫔升降黜落,宫中用度批调拨发,内务府合二十四司尽数归你管辖,独断专行,无需请旨。”
龙眸灼灼锁死姜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见此半印,如皇后亲临。朕,予你这份权。”
姜离垂眸,凝视掌心沉甸甸的断凤玉印。
刺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仿若要深深烙进骨血。
帝王授她至高宫权,既是制衡朝局的利刃,亦是悬顶不落的斩命寒冰。
他借她清洗后宫,震慑朝堂,亦在静静观望她深藏的无尽底牌。
抬眸迎上帝王深邃视线,姜离屈膝俯身,语态恭谨,心神清明。
“臣妾,领旨。”
子时,林相府邸。
深夜书房灯火长明,凉茶彻骨,端坐太师椅的林相心乱如麻。
苦等的宫变乱局、母女同归于尽的消息迟迟未至,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远比噩耗更令人惶惶不安。
书房大门骤然被撞开,管家连滚带爬闯入,面无血色,语声抖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