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住,细察陆远修神色。
对方依旧面无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专注。
“那味道很特别。”
姜离一字一顿,清晰缓慢,“陈年霉味,混着石灰、朽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味道,我在一个地方闻过。”
她抬眼,语气平静落下:“大理寺牢狱。”
话音一落,书房空气骤然凝固。
姜离目光看似落在茶杯上,余光却死死钉着陆远修。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执杯的手指,骨节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快得像错觉,却足够了。
陆远修缓缓放杯,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脆响。
他笑了,笑意极淡,却寒意刺骨。
“离公子,你很有意思。”
他身体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而来,“本官好奇,你一个江南调香师,从未踏过京城重地,怎会认得独属于大理寺天牢的气味?”
这是死局。
承认去过,便要解释如何出入森严天牢。
否认,证词便成胡,甚至被扣上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
可姜离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反而抬头,迎上他目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自嘲。
“不瞒大人。”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旁人旧事,“草民来京前,曾在苏州府被人诬告入狱。虽只七日,那股深入骨髓的味道,此生不敢忘。想来天下牢狱,味道大抵相似吧?”
话锋一转,她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惑反问:
“还是说……陆大人觉得,草民鼻子出了错?大人是在怀疑草民的证词?”
一记反问,皮球利落踢回。
她既给了合理解释,又把“你如何知道”扭成“你为何不信”。
陆远修再追,反倒像刻意包庇、欲盖弥彰。
陆远修深深看她,审视更浓。
沉默许久,久到墨羽都以为他要动怒。
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冷意收敛,恢复淡漠。
“本官知道了。”他淡淡开口,“你的证词,大理寺会核查。今日多谢提供线索,你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四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
姜离心下了然。
今日试探,到此为止。
她起身再行一礼,在官差“护送”下,从容走出大理寺。
直到踏出厚重大门,重新落在夕阳里,紧绷的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巷口早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姜离上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
萧景珩坐在车内,把玩着玉佩,见她上来,立刻递过一杯温水。
“如何?”
“他上钩了。”
姜离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压下狂跳的心,“我提牢狱气味时,他有反应。”
萧景珩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
“你进书房后一刻钟,墨羽离开过一次。”
姜离心头一紧:“去了哪里?”
“大理寺档案库。”
萧景珩声音低沉凝重,“他在查你底细。我们伪造的身份文书,骗得了寻常官府,未必瞒得过陆远修。”
姜离指尖微微发白。
这一试探,已然打草惊蛇,也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陆远修必定疑心重重,会用尽手段查清离公子真身。
危险,正以看得见的速度逼近。
“他查得越深,越觉得身份天衣无缝,便越会怀疑。”
姜离思绪飞转,“一个让他疑心的人给出的线索,他会怎么做?”
萧景珩眸色闪动:“他会亲自验证。”
“没错。”
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
她看向萧景珩,声音因激动微颤:
“柳如茵给我们的那本账册……会不会也是假的?”
若陆远修是幕后黑手之一,他必然知道柳如茵记账的习惯。
那场刺杀,真的是为夺回账本?
还是,用一本精心伪造的账册,完成一场完美嫁祸?
那条指向大理寺卿陆伯的线索,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抛出来的烟雾弹。
陆远修放她走,不是不信。
恰恰相反,是太信。
信自己布的局无懈可击,才急着查她这个变数,确保一切仍在掌控。
而这份急于求证的反应,反倒暴露了他最深的秘密。
他越想证明这本账册为真,就越说明――
另有一本截然不同、真正的账册,藏在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_c